倒栽葱

燕杨天（hūyàn 不闲聊）🇨🇳

　　前天在家休息翻阅《读者》杂志，看到一篇卷首文《根朝下，梢朝上》颇有感触。喀纳斯那位山庄老板，把一棵大树倒过来栽着，根朝天，梢入地，请文章的作者刘亮程去鉴赏。

刘先生看了心里十分别扭，问他怎么这样干，他倒理直气壮：“一棵死树而已”。

“死树也是树！活的时候根往下扎，梢往上窜，这是它的命。死了你就给倒过来，好比人死了你让他头朝下站着，怎么都不对劲。”刘先生狠狠地驳斥了山庄老板。

这让我想起听过的一种惩罚：斗地主。把人倒吊在老槐树上，脑袋充血，脸涨成猪肝色，怎么能这样整人咧！隔壁陈爷爷抽着旱烟说：“这是要断了人家的根。”

断了根。这话我一直记着，木头也一样。你把一棵树倒过来栽，看着是图个新鲜，实际上是把它的“顺”给破了。什么叫顺？根朝下梢朝上就是顺，中国人讲究这个，讲究了几千年。

在我们老家盖房子上梁，那讲究可多了，大梁抬过来，木匠师傅要先看看哪头是根哪头是梢，根那头朝东，梢那头朝西，不能弄反。我问过为什么，老木匠说：“东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有生气，根接着地气，梢迎着天气，这样房子才稳当。”他说的天地气我不全懂，但那根梁的方向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不光上梁，老家的门槛也是，根那边朝里，梢那边朝外，说是这样能把财气兜住，不让往外跑。门板亦是如此，两块门板拼起来，木纹要对称，像两兄弟面对面站着，不能背靠背，背靠背叫“反门”，不吉利。

这些讲究，现在谁还记得？前些年我装修房子，买了根松木做楼梯扶手。木工是个四五十来岁的师傅。

打磨好了问我：“这根木头怎么放？”

我想听听他的建议，他搓搓手：“小头朝上，大头朝下，俺老家都这么弄。”

我问为啥？他想了半天：“树活着的时候就这样长的。”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让我对这师傅刮目相看。他没读过什么书，但他知道木头有它的“顺”，活的时候怎么长，死了也该怎么用。这是乡村教给他的，是那些不识字的老人在饭桌上、在树荫下、在干活的时候，一句一句传下来的。

奶奶曾经讲过一个鲁班的故事：说鲁班带徒弟，头一课不是教怎么锯怎么刨，是教徒弟们认木头的“性”。松木性软，做梁要让它舒坦，不能硬别着；槐木性硬，做门轴正合适，耐磨。徒弟问怎么知道木头的性，鲁班说：“你把它当活物看，就知道了。”

把它当活物看！这话说得多好，现在的木工，还有几个知道这些的？电锯一开，管你什么根什么梢，裁成一样长短就完事，做出来的家具，看着光鲜，用不了几年就裂的裂、歪的歪。不是木料不好，是把木头的“性”给拧了，它不舒坦，它就要跟你闹。

我有个朋友老周，在城里住了二十年，前些年政策好，回乡下盖了个宅院，请的还是城里的施工队，图纸画得漂亮，干起来也快。结果住进去头一年，门框就变形了，关个门要使老大劲，找来老木匠一看，说是门框装反了，根朝上梢朝下。木头还活着呢，慢慢往回拧，把整个门框都拧歪了。

老周苦笑：“这木头还有脾气？”

木头当然有脾气，万物都有脾气，你把它的顺给破了，它就不让你顺。说来说去，这个“顺”字，不是迷信，是几千年来跟自然打交道的经验。先人知道，树从地里长出来，根往下钻，梢往上够，这是它的天性。你用它的身子盖房子做家具，顺着这个天性来，它就服帖，就长久，你跟它拧着来，看着是赢了，实际上埋下了别扭。

人活在天地间，不能光想着自己顺，身边的物不顺，早晚这股别扭劲儿要传到人身上，门关不严实，楼梯扶手摸着硌手，天天用天天烦，这不是不顺是什么？

喀纳斯那根倒栽的木头，老板可能觉得是个景，我看着却像面镜子，照出我们这代人对物的态度——轻慢得很。只晓得木头能盖房能做家具，不晓得木头也有它的道道。

古人说“格物致知”，这四个字大有深意。格物，就是琢磨物的性，顺着物的理，你把这琢磨透了，很多做人的道理也就通了。木头尚且要顺，何况人？何况家？何况国？

写到这里，抬头看窗外，对面工地上正在起高楼。钢筋水泥的，没有木头那些讲究了，但我还是想念那些有讲究的日子，那些日子慢，但稳当，人一辈子，总求有一个顺当的姿势，木头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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