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湖之恋

阮志坤

　　白马湖之恋

小说 文/苏青 AI配图

在浙东上虞驿亭镇西南，有一汪澄澈秀美的白马湖。湖心岛上，坐落着一所蜚声四方的百年名校——春晖中学。我们的故事，就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春晖校园里，缓缓展开。

一、十二载春晖学子

春晖学子陈来朋，身形清瘦，却风骨凛然，纵遇风雨磨难，依旧铁骨铮铮。他是我危难之际能挺身而出、舍身相护的生死之交。在众多春晖同窗中，他有一点很特别：旁人在春晖读书或三载、或六载，他却在春晖度过了整整十二年——小学六年，中学六年。十二载春风化雨，让他深深懂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深刻含义。

陈来朋家住小越横山，与创办春晖学堂的陈春澜先生同一个大行政村。童年时父亲早逝，家徒四壁，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到了入学年纪，他免试进入春晖学堂，学费全免。母亲的慈爱、母校的恩泽，从小便深深烙印在他心底。1953年，陈来朋小学毕业，被直接保送进入春晖中学，初中三年依旧享受全额助学金。他品学兼优，初二加入共青团，初三获评三好学生，随即保送春晖高中部。



二、生死之交的好兄弟

1956年，我考入春晖高中，陈来朋是我入校报到遇见的第一位同学。那天他负责接待本班新生，帮我找宿舍、铺床位，带我逛遍校园，细细讲解春晖的历史与风光。他待人热忱、真诚坦荡，自那以后直至毕业，他成了我高中时代最亲密的挚友。

1957年12月的一个深夜，我突发剧烈腹痛，校医诊断为急性阑尾炎。彼时春晖地处山乡，夜间不通车马，一直等到次日清晨八点，校工才从驿亭镇租来一条小船。班主任濮老师年事已高，不便同行，便委托陈来朋与张立生两位同学送我前往县城医院。抵达后，张立生送担架原船返校，陈来朋留下为我办理住院手续。

他跑到百官邮局拨打长途电话，先接通沥海邮局，再由邮递员徒步两里路到我家，把我哥哥请到邮局接听，我哥代表家父委托陈来朋签字手术。这番周折，手术直到夜里十点才开始。当时县医院条件有限，此前极少开展此类手术，金大年医生冒险执刀，开腹后发现盲肠早已穿孔，腹腔严重感染。金医生只能采取保守疗法，缝合腹腔后另开小口，置入皮管引流脓液。整场手术长达六小时，直至凌晨四点才结束。陈来朋在手术室外等待彻夜未眠。清晨五点，他还要赶往船码头接应我母亲和哥哥。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让他成为我此生难忘的生死之交好兄弟。

三、慈母织就的报国心

高二那年，班里成立文学兴趣小组，陈来朋与我等六人一同加入。班主任濮老先生是文学课老师，主动悉心指导、循循善诱，小组同学的写作水平日渐长进。陈来朋母亲姓罗，他取笔名罗勤，写出短篇小说《勤劳的母亲》。文中描绘一位早年丧夫的农妇，起早贪黑地辛勤劳作，呕心沥血地抚育幼子，字里行间都是他自己的童年经历，也写尽了一位平凡母亲的伟大。

他的母亲不识字，不能像岳母那样刺字报国，却在一针一线缝补衣衫的岁月里，把忠诚、勇敢、坚韧的品格，织进了儿子的骨血里。我曾两次登临横山，前往陈家拜访，亲眼见到这位可敬可亲的母亲。

1958年征兵季，陈来朋体检合格，光荣应征入伍，即将前往宁波海军部队报到，班里特意为他召开欢送会。可他到部队不久便被退回——中央下达通知，应届高中毕业生不予征集入伍。这次参军未果，却让他从军报国之心更加坚定。半年后高考，他所有志愿全部填报军校，最终顺利考入青岛海军舰艇技术学院。入学仅半年，他便加入中国共产党，军训项目全部达标，各门课程成绩优异。1962年7月毕业，分配至海军东海舰队服役。1963年，他参与我国首艘万吨轮事故救援，因表现突出立功受奖，提前晋级。





四、飞来冤案 决不屈认

天有不测风云。1968年，艇上突发案情，专案组指控陈来朋散布中央首长流言，并认定他是言论源头。陈来朋据理申辩：“艇上相关传言我虽听过，但并未传播，更非源头。我本是农家子弟，无从接触此类消息。”可专案组不听申辩，执意将他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开除党籍、军籍，遣返回上虞原籍。

这场突如其来的冤案，让他的家庭随之破碎，妻子不堪压力提出离婚。陈来朋又身患肾炎，身体虚弱，只能与老母亲相依为命。好在生产队体谅他的处境，安排他做些轻活，三岁的儿子跟着他一起放鸭度日。

即便身陷绝境，陈来朋始终不屈认罪名，坚信党和政府终将还他清白。他先后向东海舰队、海军司令部、中央军委寄出万字申诉书，一次次为自己鸣冤。直到1971年林彪事件爆发，李作鹏倒台，这桩沉冤才得以彻底平反。

五、湖畔情深 安家创业

平反之后，陈来朋被安排到位于驿亭镇南大岙村的国营白马湖山货供销站担任站长。他一上任便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仅用一年时间，就把供销站打理得有声有色、蒸蒸日上。

供销站旁住着一位姑娘，名叫宋玉梅。她默默看着陈站长日夜操劳，渐渐了解到他的坎坷遭遇，更敬佩他正直坚韧的品格，心生同情与倾慕，愿意与他共度余生。深入交谈后陈来朋得知，宋玉梅是春晖中学1965届毕业生，比他小八岁，当年考入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在绍兴一中任教，三年前因父亲病重，调回春晖中学教书。她容貌清秀、心地善良、知书达理，陈来朋深知这是命运的馈赠，欣然应允，二人喜结连理。

宋玉梅的父亲因肝癌晚期，已于两年前离世，未能亲眼见证女儿的婚礼，成为她心中一大遗憾。婚后刚满一个月，她便主动陪着陈来朋回到横山，把婆婆和继子接到身边，一家人和睦地住在祖传的三间瓦房里，日子温暖安稳。一年多后，女儿降生，儿女双全，美满幸福。

光阴荏苒，二十年转瞬即逝。儿子陈军从浙江农业大学毕业，毅然回乡创业，创办白马湖游览有限公司，接待四方游客游览湖光山色，生意十分红火。

六、此生永恋白马湖

1999年10月，我与老伴应邀参加春晖中学毕业四十周年同学聚会，到场六十余人，将近三分之一的同窗重逢，格外难得。陈来朋作为东道主，全程组织筹划。第一天上午，我们重游春晖校园，依旧山高水长、文风蔚然，校园却已扩建数倍，新楼林立，今非昔比。下午，校领导出席欢迎会，现任语文教研组组长宋玉梅老师，为我们带来《白马湖文学派的前世今生》主题报告，听得我们心潮澎湃，仿佛回到当年文学兴趣小组的灿烂时光。

次日，我们乘船畅游白马湖，陈军担任导游。游船沿湖西岸自南向北，依次经过夏丏尊先生“平屋”、朱自清先生“小屋”、丰子恺先生“小杨柳屋”、弘一法师李叔同“晚晴山房”等名师旧居，陈军讲解生动详实。

游船行至铁路桥处调头，沿东岸返程，远眺湖心岛上的春晖中学，水天一色，美不胜收。游船临近终点南大岙村时，我拉着老伴的手，对陈军说：“我和你李阿姨，都是从白马湖走出去的学子，在北京为国家奉献一生，如今退休，仍愿发挥余热。我们有一个共同心愿——百年之后，落叶归根，魂归故里，将骨灰撒入白马湖，永伴这片故土。请你的公司代为向市政府申报，依法办理手续，帮我们实现这桩夙愿。”话音刚落，船上同窗纷纷响应。陈军朗声答道：“我一定立即向市政府申请，尽全力帮各位师长、学长实现终生眷恋白马湖的心愿！”

湖风轻拂，岁月悠长，那份对白马湖、对春晖中学的深情，早已融进血脉，岁岁年年，永不相忘。

（全文完，谢谢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