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晨光是从山坳坳里一寸寸爬出来的,先是染了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梢头,接着才慢吞吞地淌进我的窗子。幺儿还在我怀里蜷着,呼吸细细的,像只刚出窝的雀儿。我轻轻抽出手臂,起身时木床吱呀一声——这声响跟了我六年,自从她走后,这床便只会这样叹息了。</p><p class="ql-block"> 厨房的灯是昏黄的。我舀了米,水龙头哗哗地响。这米是上回去乡下赶场买的,老人家用背篓背来的,说是不打药的。米粒在清水里一颗颗浮起来,又沉下去,像些白白胖胖的娃娃。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把米放进去,蒸汽便忽地腾起来,蒙了我一脸。隔着雾气,仿佛又看见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腰上系着那块蓝花布围裙。</p><p class="ql-block"> “爸,我闻到米香了。”幺儿揉着眼睛站在门口。这孩子越来越像他妈妈,特别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怯,七分柔。我应了一声,往锅里又添了半瓢水。生活不就是这般么,淡了添水,稠了添米,总要调到刚刚好的分寸。</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围着小方桌坐定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半间屋子。老二最会讲故事,一边呼噜噜喝粥,一边说昨晚梦见妈妈了。“妈妈在云上种菜哩,种的还是我们爱吃的豌豆尖。”幺儿仰着小脸问:“云上能浇水不?”我敲敲他的碗:“快吃,要迟到了。”</p> <p class="ql-block"> 送他们上学的路要穿过半条老街。人行道的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发亮,两旁的小高楼还沉浸在昨夜的梦里。卖米粉的吴婶已经生好了炉子,白汽袅袅地升着,和山间的晨雾混在一处。“陶老师,今天又这么早。”她总是这样叫我,虽然我只是个会写几个字。我点点头,孩子们齐刷刷喊“吴奶奶好”,老人的脸便笑成一朵秋菊。</p><p class="ql-block"> 回来的路上,忽然想起她走的那天也是清晨,雾比今天还大些。她拉着我的手说:“往后孩子们醒来要有热粥喝。”这话轻飘飘的,却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渐渐明白了——修行不在深山古寺,就在这烟火人家里。淘米时,每一粒米都有自己的重量;烧水时,每一个气泡都有自己的圆满。孩子们的笑声、哭声、读书声,都是功课。邻居家的狗吠,街角的车铃,卖豆腐的梆子声,都是钟磬。</p><p class="ql-block"> 太阳完全出来了,雾散了些。我转身往家走,影子斜斜地拖在青石板上。忽然想起今天要改那首写了半月的诗,关于春天的,关于生命如何从最深的冻土里钻出来。就像幺儿昨天在墙脚发现的那棵蒲公英,明明石缝那么窄,它还是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黄花。</p><p class="ql-block"> 上楼时,看见窗台上那盆她留下的茉莉,竟然打了三个花苞。我凑近闻了闻,香气淡淡的,却直往心里钻。原来有些东西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个方式存在着,在晨光里,在米香中,在孩子渐渐长长的身影间。</p><p class="ql-block"> 坐到书桌前,摊开稿纸。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学校的上课铃声,和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和我的心跳声,和这个正在醒来的小城,合成了一首无字的晨曲。</p><p class="ql-block"> 众生在哪里呢?就在这一粥一饭里,在这一呼一吸间。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从长夜里走出来,走向光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