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简史》第十九集，民国省会——行政与城市变迁

鹤发童心

引语

民国十七年（1928年）7月17日，江苏省政府委员会第90次会议作出了一项影响镇江命运的决策：镇江被确定为江苏省省会。经过半年多的筹备，次年2月，江苏省政府由南京迁往镇江。镇江第一次成为江苏省的省会。

此前的镇江，虽自开埠以来商业繁荣，但始终只是一座通商口岸城市。省会地位的确立，使镇江骤然跃升为江苏全省的政治中心。随之而来的，是城市功能从“商贸”向“行政”的深刻转型。

从1929年到1937年抗战爆发的八年多时间，是镇江作为省会从事大规模城市建设的时期。拆城墙、填运河、修马路、建医院、办学校——这座古老的运河之城，在近代化的浪潮中经历了一次全面的重塑。镇江以“省会标准”拉开了城市建设的序幕。本集将从省会迁镇的决定讲起，呈现镇江在民国时期的行政变迁、城市规划、市政建设、教育医疗发展与社会文化风貌，直至抗战爆发后省会的撤离。

一、省会迁镇：从南京到镇江

民国十六年（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南京升格为特别市。依照《省政府组织法》，江苏省政府必须在省辖境内另觅新址。至于新省会设在何处，委员中意见分歧。一说苏州较为理想，一说镇江尤为得宜，还有认为扬州更为得当者，各方陈情述理，各执一词。

民国十七年（1928年）7月17日，江苏省政府委员会第90次例会进行投票议决，结果镇江得6票、扬州得2票、苏州得1票，通过镇江为江苏省省会，同时改丹徒县为镇江县。7月27日，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发出第701号指令，正式批准镇江为江苏省省会。

省政府立即着手省会迁镇事宜，8月9日成立省政府迁镇筹备处，由周爱吾任主任，地点设在镇江道署街原敏成学校内。省政府第81次会议决议，新省会建设经费暂定为100万元。经过三个多月的筹划，省府迁镇事宜基本就绪。

民国十八年（1929年）2月4日，江苏省政府正式由南京迁往镇江。2月18日起，省政府各部门全部在镇江办公，省府机关正式对外启用印信。省政府和民政厅安排在清代将军衙门旧址办公（今市公安局和华联商场所在地），门前由北向南的一条路改名为省府路（今市政路）。省财政厅设在省政府东南侧的原清都统署（即海龄的都统府，今市政路40号军分区招待所）。

二、城市规划：设计镇江新省会

省政府迁镇后，如何将镇江建设成一座名副其实的省会城市，成为当务之急。

民国十八年（1929年）2月，省政府制定了《发展省会及各县市政方案》，标志着镇江省会城市建设的正式启动。同年2月19日，第183次省政府委员会会议推举民政厅厅长缪斌、建设厅厅长王柏龄、财政厅厅长张寿镛、农矿厅厅长何玉书4名委员负责起草“省会建设计划草案”。

在官方规划之前，江苏省建设厅技正钱镇已先行提出设计建议。他分别于1928年12月1日和1929年1月1日在《江苏》和《江苏省政府建设厅公报》上刊登“设计镇江新省会之建议”，其建议包括整理长江江岸、省府建筑选点，以及整理旧城、改良商业、干路交通、开辟工业区等建设内容。这是镇江近代史上第一份系统的城市规划建议。

同年9月，江苏省政府委员会第224次会议决议组建江苏省会建设委员会，推举省政府主席钮永建、省政府委员缪斌、张寿镛、王伯龄、何玉书、陈和铣、陈中孚为省会建设委员会委员，钮永建为主席委员，委任康时振、唐英分别为省会建设委员会总务处长和工程处长。省会建设委员会负责实施省会建设的设计及工程，并开始了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同年10月23日启用印信，11月1日开始办公。

同年9月13日，省会建设委员会第一次会议聘请冷御秋、陆锡庚（陆小波）、胡容、荣宗敬、徐静仁、茅以升、柳翼谋等镇江籍名流为参事。这些参事涵盖了实业、教育、工程、文史等多个领域，显示了省政府集各界力量建设省会的意图。

民国二十年（1931年），江苏省政府颁布了《江苏省会分区计划》，将镇江城区划分为行政区、商业区、住宅区、工业区等功能分区。这是镇江历史上第一部具有现代意义的城市规划方案，体现了当时中国城市规划领域的最新理念。

省会建设委员会成立后，大规模的城市改造随即展开。根据规划，镇江城市建设的核心任务是拆除旧城墙、填平淤塞河道、修筑现代化马路、改建桥梁。

三、拆城筑路：城市空间的现代化重塑

镇江的城墙始建于三国孙权筑铁瓮城，历经唐宋明清历代扩建。至民国初年，镇江城垣周长7.28公里，面积约4.22平方公里。然而，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大和交通方式的变化，旧城墙已严重制约城市发展。

省会迁镇后，大规模拆城、填河、筑路工程正式启动。首当其冲的是打通了两条城市主干道——中山路和中正路。

中正路是当时最重要的市政工程之一。1929年以前，这一线原是南北贯通镇江城内的一系列条石小街，从南向北各段名称为：小教场、观音楼、大市口、四牌楼、高桥、鼎新街、大教场。省政府迁镇后，在第一批市政工程中，就将这些条石小街拓宽改建为近代马路，取名中正路。中正路北起江边，南至南门火车站，成为贯穿镇江城区南北的交通大动脉。新中国成立后，中正路更名为解放路。

中山路东起小市口，西至中山桥，是城区东西向的主干道。随后修筑的还有正东路、永安路、省府路、省会路（后称劳动路）、镇焦路、苏北路、双井路、中华路、宝塔路、大西路、新马路、宝盖路、京畿路、车站路、金山路等主次干道，逐步拉开了城市框架。

与筑路工程同步进行的，是桥梁的改建和排水设施的建设。据《镇江市志》记载，这一时期“先后建成中山路、中正路（今解放路）等主干道及桥梁和排水设施”。到1937年，城市总面积约为19.25平方公里，城市建成区面积扩大至6.75平方公里。

至抗战爆发前夕，镇江已初步形成以中山路、中正路为主干的城市道路骨架，奠定了现代镇江城市的基本格局。与此同时，拆城、填河、筑路工程也重塑了镇江的城市空间形态——城墙被拆除后，原城墙地基部分被改建为环城马路，老城区的封闭格局被彻底打破，城市空间向四周扩展。

四、公用事业：自来水与电力的普及

省会地位的提升，对城市公用事业提出了更高要求。镇江在公用事业方面的建设，在全国城市中起步较早。

早在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安徽亳州人郭礼征在恩师张謇的帮助下，筹建镇江大照电灯公司。次年厂房建成，10月正式形成发电能力，首批点亮1000盏灯，与青岛发电所、上海杨树浦电厂、戚墅堰发电厂齐名，为全国民营电业之先驱，也是省内第一家公用电厂，江苏电力工业由此起步。1923年，大照电灯公司改名民营镇江大照电气公司，张謇任董事长，郭礼征任总经理。此后五次增加股本，陆续更新设备以扩充发电能力。至1936年底，共有3500kw、1700kw、750kw凝汽式汽轮发电机组各1台以及配套锅炉4台，装机容量达5950kw，居江南城市之首。大照电气公司号称镇江基础工业的“三个半烟囱”之一，老百姓俗称电灯厂。

在自来水方面，镇江是江苏省最早拥有自来水厂的城市。1912年，英租界水厂建成投产。1924年，镇江商人陆小波、胡健春等募集资金筹建了镇江第一救火会自来水厂，标志着民族资本开始涉足城市公用事业。省会迁镇后，省政府对自来水供应系统进行了扩建，以保障省政府机关和市民的用水需求。

电力设施的完善和自来水系统的建立，不仅改善了市民的生活条件，也为镇江的近代工业发展提供了动力支持。大照电气公司的成功，尤其体现了镇江民族资本在公用事业领域的积极探索。

五、教育兴省：省立学校的设立

省会迁镇后，江苏省政府在镇江大力兴办教育，一批省立学校相继设立，使镇江成为江苏全省的教育中心之一。

江苏省立镇江中学是这一时期最重要的教育机构。其前身可追溯至1892年镇江知府王仁堪创办的南泠学舍（书院）。1903年，书院被改建为镇江府中学堂。1913年，全省设立九所省立中学，学校改为“江苏省立第六中学”。1927年，省立六中与江苏省第九师范合并成立大学区镇江中学，1929年改为江苏省立镇江中学，与当时的省立上海中学同称为江苏两大中学。

江苏省立镇江师范学校是另一所重要的省立学校。1932年，原鼓楼岗的省立镇江中学校址改为镇江师范，由教育家曹刍任校长，旨在加速培养中小学师资。

在高等教育方面，镇江在民国时期也有重要建树。江苏省立医政学院于1934年在镇江诞生，是当时江苏唯一的医学高等学府，由江苏省政府主席陈果夫兼任院长。抗日战争爆发后，该校在西迁途中与南通学院的医科合并，更名为国立江苏医学院，成为今南京医科大学的前身之一。

在医疗卫生方面，江苏省立医院于1929年7月1日在镇江成立，汇聚医界精英，服务全省民众。该院是江苏省级医疗卫生事业的重要机构，历经多次更名，1971年更名为镇江市第二人民医院，2013年更名为镇江市中西医结合医院。

此外，江苏省立镇江图书馆等文化设施也在这一时期建立，为省会的文化氛围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时期，镇江还诞生了若干所由社会贤达创办的名校。1937年4月，镇江商界巨子陆小波、爱国民主人士冷御秋和实业家严惠宇等人创办了私立京江中学（今江苏省镇江第一中学前身），体现了镇江绅商阶层兴学育才的社会责任感。陆小波（1882—1973年），字锡庚，早年投身实业，任慎康钱庄经理，1925年后任镇江商会会长、钱业公会理事长，后又担任江苏省商会联合会理事长，是镇江近代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实业家和社会活动家之一。省会时期，他还担任江苏省商会联合会理事长，在协调工商界与省政府关系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六、社会事业与文化建设

省会迁镇后，镇江的社会事业和文化建设也取得了显著进展。

江苏公路局于1929年2月随省政府迁往镇江，负责全省公路的规划与管理，标志着江苏公路交通事业在镇江正式起步。江南水利工程处于1935年6月在镇江成立，直属江苏省建设厅，负责江南地区的水利治理。

镇江商会在省会时期扮演了重要角色。镇江商会成立于1905年，省会迁镇后，商会在维护市场秩序、调解商业纠纷、沟通政府与商界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1931年，镇江遭遇严重水灾，商会积极参与赈灾，筹集资金救济灾民。

镇江商团是商界的武装自卫组织，省会时期在维持社会秩序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1923年江浙齐卢之战爆发时，商团招募专业团丁180人维持地方治安。商团的存在，反映了镇江商界在社会治理中的积极参与。

镇江市党部在省会时期也展开了广泛的社会动员。1927年3月北伐军进入镇江后，工人纷纷要求成立工会，国民党镇江市党部组建了镇江总工会筹备委员会。5月1日，镇江总工会正式成立。



七、韩国临时政府在镇江

民国时期，镇江还有一段特殊的国际交往历史。1929年至1932年间，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曾在镇江开展活动。

1919年“三一运动”后，韩国独立运动志士在中国上海建立了大韩民国临时政府。1932年4月，“虹口公园爆炸事件”发生后，日本军警在上海大肆搜捕韩国独立运动人士。为躲避追捕，临时政府被迫撤离上海，部分成员辗转至镇江，在此继续进行独立运动。

镇江距离南京较近，又相对安全，成为临时政府成员的重要栖身之地。1935年11月，临时政府成员在镇江召开了“韩国国民党全体党员大会”，讨论统一问题。此后，临时政府迁往四川綦江，镇江的韩国临时政府活动告一段落。

韩国临时政府在镇江的活动，是近代中韩两国人民共同抗击日本侵略的见证，也是镇江在国际交往史上的特殊一页。

八、抗战爆发与省会的撤离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日战争开始。同年8月，淞沪会战打响。随着战局恶化，江苏省政府开始考虑撤离镇江。

1937年11月，日军逼近镇江，江苏省政府紧急迁往苏北江都县（今扬州）。同年12月8日，镇江沦陷。此后，省政府辗转流亡，先后迁至淮阴、兴化等地，在“流亡”中继续执政五年多时间。

镇江沦陷后，日军侵占镇江，城市设施遭到严重破坏。北固山前峰的古城“十三门”被毁，使铁瓮城遗址荡然无存。大照电气公司被日伪经营的华中水电公司吞并，被迫继续发电。镇江自来水公司也与大照公司合并组成华中水电公司镇江办事处。省立镇江中学在战火中校舍被毁，被迫停办，部分学生分流至上海和安徽屯溪短暂复校。省立医政学院则西迁与南通学院医科合并。八年多的省会建设成果，大部分毁于战火。

民国三十年（1941年），汪伪政权在镇江复名丹徒县，直至1945年抗战胜利。

抗战胜利后，江苏省政府于1945年9月迁回镇江，接收日军投降和归还原建制。1949年4月2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镇江，镇江作为省会的20年历史宣告结束。

从1929年到1937年的八年多时间，是镇江历史上城市建设最为集中的时期之一。省会地位的确立，为镇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拆城筑路、兴建公用事业、设立省立学校、完善医疗体系——镇江在这八年中完成了一次从通商口岸城市向现代行政省会城市的初步转型。这些建设虽因抗日战争而中断，但为新中国成立后的镇江城市发展奠定了空间格局和社会基础。



本集大事系年

· 1927年5月2日：江苏省政府在南京成立，钮永建任主席。据《民国江苏省会始末》。

· 1928年7月17日：江苏省政府委员会第90次会议投票议决，镇江为江苏省省会。据《十枚老徽章》《民国江苏省会始末》。

· 1928年7月27日：国民政府发出第701号指令，正式批准镇江为江苏省省会。据《民国江苏省会始末》。

· 1928年8月9日：省政府成立迁镇筹备处。据《民国江苏省会始末》。

· 1928年12月1日：建设厅技正钱镇在《江苏》刊登“设计镇江新省会之建议”。据《镇江新省会设计建议及规划》。

· 1929年1月1日：钱镇在《江苏省政府建设厅公报》刊登“设计镇江新省会之建议”。据《镇江新省会设计建议及规划》。

· 1929年2月4日：江苏省政府由南京迁往镇江。据《镇江新省会设计建议及规划》。

· 1929年2月18日：省政府各部门全部在镇江办公。据《民国江苏省会始末》。

· 1929年2月19日：第183次省政府委员会会议推举缪斌等4人起草“省会建设计划草案”。据《镇江新省会设计建议及规划》。

· 1929年2月22日：第184次会议审核通过“省会建设计划”议案。据《镇江新省会设计建议及规划》。

· 1929年7月1日：江苏省立医院在镇江成立。据《今日镇江》。

· 1929年9月3日：公布《江苏省会建设委员会组织条例》，钮永建任主席委员。据《镇江新省会设计建议及规划》。

· 1929年9月13日：省会建设委员会第一次会议聘请冷御秋、陆小波、茅以升等为参事。据《镇江新省会设计建议及规划》。

· 1929年秋：大规模拆城、填河、筑路工程启动。据《镇江市志》。

· 1929年：江苏省公路局随省政府迁往镇江。据《十枚老徽章》。

· 1929年：江苏省立镇江中学定名（前身省立六中与第九师范合并）。据省镇中校史。

· 1931年：省政府颁布《江苏省会分区计划》。据《镇江市志》。

· 1932年：原鼓楼岗省立镇江中学校址改为镇江师范，曹刍任校长。据《缅怀原镇江师范曹刍校长》。

· 1934年：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在镇江诞生，陈果夫兼任院长。据《镇江方志》。

· 1935年：南京中学迁镇，与镇江中学合并。据省镇中校史。

· 1935年6月：江南水利工程处在镇江成立。据《十枚老徽章》。

· 1935年11月：韩国临时政府成员在镇江召开“韩国国民党全体党员大会”。据《民国江苏省会镇江研究》。

· 1936年底：大照电气公司装机容量达5950kw，居江南城市之首。据《一条电力路》。

· 1937年4月：陆小波、冷御秋、严惠宇等创办私立京江中学（今镇江第一中学前身）。据《十枚老徽章》。

· 1937年8月：江苏省政府迁往苏北江都县，开始“流亡”执政。据《民国江苏省会始末》。

· 1937年12月8日：镇江沦陷，省会建设中断。据《民国江苏省会始末》。

· 1945年9月：抗战胜利，江苏省政府迁回镇江。

· 1949年4月2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镇江，镇江作为省会的历史结束。据《民国江苏省会始末》。

参考文献

1. 《镇江市志》，镇江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3年。

2. 杨瑞彬：《民国江苏省会始末》，载《镇江文史资料》。

3. 李百浩：《镇江新省会设计建议及规划（1928—1936）》，《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2023年。

4. 陆小波相关史料，见镇江文史资料及《镇江日报》。

5. 江苏省镇江中学校史资料。

6. 镇江市中西医结合医院（江苏省立医院）院史资料。

7. 韩国临时政府在镇江史料，见《民国江苏省会镇江研究》，江苏大学出版社，2010年。

8. 大照电气公司史料，见《镇江文史资料》及《镇江日报》。

9. 镇江商会、商团史料，见《镇江日报》。

10. 镇江市政建设史料，见《镇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