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年五月前后,菠萝熟了,我便循着果香奔赴神湾——采一篮金黄,尝一口清甜,再顺道探访磨刀门水道畔跃动的河鲜。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三,晨光初透,九点半驱车启程,直奔朋友的菠萝园。近年广东高速路网如织,立交纵横,稍一走神便误入岔道;果不其然,驶至神湾南,竟拐上了通往佛山的匝道,兜转二十分钟,才在青翠山坳间寻见宗叔的果园。菠萝熟了,连迷途都染上了蜜意——原来奔赴甘甜的路上,连曲折也自带回甘。</p>
<p class="ql-block">车停稳时,风里已浮起一股微酸带甜的暖香,像谁悄悄掀开了青瓷罐的盖子,里头封着整个南粤初夏的呼吸。果园静卧山坳,菠萝一畦畦铺展,叶如剑,果似灯,在阳光下泛着青黄交叠的柔光。远处山影淡青,近处藤蔓低垂,泥土松软微潮,踩上去有细碎的草屑沾鞋,仿佛大地正把熟透的心事,轻轻托到你手边。</p> <p class="ql-block">进入果园我远远望去,整片菠萝园像是铺了一层翠绿的地毯,一棵棵菠萝植株整齐地排列着,宽大的叶片边缘带着细细的尖刺,向外舒展着。每一株植株的中心,都顶着一颗圆滚滚的菠萝,青黄相间的果皮上,布满了整齐的果眼,顶端的绿叶冠芽高高翘起,模样憨态可掬。</p>
<p class="ql-block">走近了才发觉,那“地毯”是活的——叶缘的刺在光下泛银,不扎人,却提醒你别太莽撞;果眼如蜂巢般密布,一圈圈排布得极认真,仿佛菠萝自己也懂得体面;而那顶上的冠芽,绿得倔强,翘得俏皮,像刚睡醒的小孩儿,顶着一头乱蓬蓬却精神抖擞的头发。刚摘下的几颗菠萝就堆在草地上,有的还裹着青涩的底色,有的已透出蜜蜡般的黄,果皮微泛油光,仿佛把阳光含在嘴里含了好久,终于忍不住,悄悄化开了一点甜。</p> <p class="ql-block">走进园子里,果香愈发浓郁,混着泥土的清新气息,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本以为摘菠萝是件轻松事,可真正靠近才发现,那些叶片上的小刺格外锋利,稍不留意就会被划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阿宗笑着对我们说:“摘菠萝可不能急,要选果皮泛黄、闻着有香味的成熟果,一手扶住菠萝,一手握着专门的小镰刀,从果柄底部轻轻一割就下来了,千万别碰到叶子上的刺。”原来吃菠萝也不是一伴简单容易之事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说话时,手已稳稳托住一颗将熟未熟的果,镰刀轻贴果柄一滑,咔哒一声脆响,菠萝便乖顺地落进掌心。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清亮的叩门——门后,是阳光、雨水、泥土与时间共同酿就的甜。我学着他的样子试了一颗,指尖刚触到果皮,就觉微温微涩,凑近一闻,酸香里浮起一丝熟透的蜜气,心便跟着一软:原来熟,是能闻出来的;甜,是能等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一颗菠萝静静立在叶丛中央,金黄得近乎透明,六边形的果眼在光下如细密鳞片,泛着温润的釉光。顶上那簇绿冠精神抖擞,叶尖还凝着一点将坠未坠的露水,在风里微微颤。它不声不响,却把整个夏天的耐心,都长成了这一身饱满的光。</p> <p class="ql-block">田垄间,菠萝们排着队等成熟:近处的已披上浅黄外衣,中段的青里透金,远处的还一身青翠,像一群不同年级的学生,在同一片阳光下,各自赶着自己的课表。黑色地膜在脚下延伸,映着天光,也托着果香,把土地的养分,一寸寸稳稳送上枝头。</p> <p class="ql-block">阳光斜斜穿过叶隙,在菠萝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果皮上的纹路便活了起来,像被风翻动的旧书页,一页页写着“熟了”“再等等”“就是现在”。有颗果半隐在叶后,只露出一截金边,像藏起半句悄悄话,等你弯腰,它才肯把整颗甜,轻轻放进你掌心。</p> <p class="ql-block">果园规整得像一首五言诗:行是句,垄是逗,菠萝是落在平仄之间的字。黑色地膜如砚台铺展,绿叶是墨痕挥洒,而那一颗颗果,就是墨未干时,自然落下的句点——不多不少,不急不缓,熟得刚刚好。</p> <p class="ql-block">收获的菠萝堆在人工草地上,黄绿相间,冠芽青翠,像打翻了一篮子阳光。篮子半空,草色鲜亮,连影子都透着一股子踏实的欢喜。原来丰收不必喧哗,它就静静躺在那里,皮上带点土,叶尖沾点露,甜得朴素,熟得坦荡。</p>
<p class="ql-block">菠萝熟了——不是一声号角,而是一阵风过林梢的轻响;不是千军万马,而是千株万株,在同一片土地上,各自把甜,慢慢酿成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