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志（六）：曦——日出东方，若木照归途

浪天涯

一、曦：华夏的晨光仪式 诗引：登日观峰作 万壑沉沉夜未央，孤峰独向海天苍。 忽看赤浪翻金阙，始信人间有大光。 若木西垂名尚在，东蒙南麓梦犹长。 今朝同沐扶桑影，不辨身临岱顶旁。 泰山之巅，日观峰上，自古便是中国人迎接新生的圣坛。 《史记·封禅书》载：“春三月，东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帝王登高，非为观景，而是与天共迎第一缕阳气——那是宇宙重启的信号，是秩序再生的开端。 秦始皇在此立石颂德，汉武帝在此筑坛祭日，唐玄宗在此刻《纪泰山铭》于云峰之巅。 他们所求，不只是国祚绵长，更是在日出那一刻，确认自己仍站在天命之中。 而寻常百姓亦不缺席。 千百年来，无数香客彻夜攀阶，只为在寒风中等待那一瞬： 云海裂开，金轮跃出，群山如伏，天地同明。 那一刻，无人言语，唯余泪光与晨光交融 —— 这是属于每个中国人的神圣时刻：黑暗已尽，希望可期。 更深层看，“曦”在华夏文化中，从来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是一种时间伦理的具象化。 《周易·复卦》曰：“七日来复，天行也。”阳气初动，万物复苏，而泰山日出正是这一宇宙节律在大地上的最高显现。 古人认为，冬至后阳气渐生，至春分而盛，故帝王必于春日登岱，以“助阳抑阴”，完成一次政治与自然的同步共振。 今日游客多为“打卡”而来，但仍有老者携香烛，在日出前默祷； 有学子捧《论语》，诵“天何言哉？四时行焉”； 有僧人合十，念“光明遍照”。 这些微小仪式，虽无官方认证，却延续着千年未断的民间晨光信仰—— 我们相信，只要亲眼见过黑暗被光明刺破，便有勇气面对任何长夜。 二、若木与扶桑：神话中的东西轴线 世人皆知泰山日出，却少有人思：日从何处来？又向何处去？ 《山海经·海外东经》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大荒西经》则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有木名曰若木，赤树青叶，日所入处。” 扶桑在东，若木在西，构成华夏神话的完整太阳运行图谱。 而我之始祖——徐若木，伯益之子，夏禹所封，其名正取于此。 虽受封于徐地（今苏北），然诞育于泰山之南、沂蒙之麓、费县故土——恰在扶桑与若木之间，在日出与日落的中道。 于是，一个奇妙的闭环悄然形成： 若木之名系西极，其根却扎于东土； 泰山之曦起东海，其光亦照见若木后人。 我今日登岱顶，所见之曦，正是祖先曾在费县仰望过的同一轮朝阳—— 只是他目送其西沉，你亲迎其东升。 一送一迎，千年相望，血脉未断。 据《徐氏族谱·源流考》载：“若木公，伯益次子，佐禹治水有功，封于徐，食采东海之滨。” “东海之滨”非指海滨，而是泛指泰山以南、沂泗流域——此地春秋属鲁，战国入齐，汉为琅琊郡，正是今日费县所在。 考古发现，费县上冶镇曾出土西周徐国青铜器，铭文有“徐子若木”字样，印证传说非虚。 更令人动容的是，《淮南子·墬形训》将天下分为九州，其中“东方曰东极，其山曰泰山”，而“西方曰西极，其木曰若木”。 我以家族之名，竟横跨华夏空间秩序的两端—— 以若木之名，守东土之山；以东岳之曦，照西极之魂。 这或许正是命运的深意： 徐氏之志，不在偏安一隅，而在贯通东西，承启昼夜。 三、挑山工的曦：平凡者的光明信仰 泰山之曦，不止属于帝王与文人。 凌晨三点，红门石阶上已响起沉重脚步——挑山工背负百斤物资，一步一喘，向上攀登。 他们头灯微弱，却始终朝着日观峰方向。 一位老挑夫曾对我说：“俺不识字，但知道太阳从这儿出来。只要看见日头，这一天就有奔头。” 他的曦，不是哲学，不是仪式，而是活下去的信念。 这让我想起费县乡间的老农： 春耕时，他们总在破晓前下地，说“趁露水湿土好犁”。 那份对晨光的依赖与敬重，与泰山挑夫何其相似？ 无论帝王将相，还是黎民百姓，中国人对“曦”的信仰，从来朴素而坚韧。 2023年冬，我随一支纪录片团队采访挑山工王师傅。 他58岁，登泰山42年，背过砖、水泥、冰箱，甚至整尊铜佛。 问他为何坚持？答：“山顶有人等饭吃，庙里要修瓦，游客要喝水——俺不上，谁上？” 日出时，他常在南天门歇脚，点支烟，看金光漫过十八盘。 “那时候，觉得再累也值了。”他说，“太阳一出来，啥都亮堂了。” 这种“曦光治愈力”，在心理学上或可称为“希望锚定”—— 在极端疲惫中，人需要一个确定的光明节点，作为精神支点。 而泰山日出，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集体性的希望仪式。 四、南北之间：我的双岳情结 我今居庐山之南，临鄱阳湖，常看云起云灭，心慕陶令之悠。 然每至岁首，必北望泰山，念及祖居之地—— 那片面朝东海的沂蒙山水，曾孕育若木，亦沐浴曦光。 站在日观峰，我忽然明白： 庐山教我“放下”：放下执念，放下喧嚣，与云共闲； 泰山教我“迎向”：迎向责任，迎向光明，与日同升。 一南一北，一收一放，恰成生命之平衡。 而“曦”，正是那连接南北的光之桥梁—— 它从东海升起，越过泰岳，洒向中原，最终也落在鄱阳湖的波心。 无论我身在何方，只要抬头见晨光，便知：吾祖所守之若木，吾心所向之泰山，从未远离。 去年冬至，我在庐山含鄱口看日出。 云雾缭绕，日轮迟迟不出。 忽忆泰山日观峰之壮阔，不禁怅然。 但转念一想： 曦光本无南北，人心自有归途。 陶渊明“悠然见南山”，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 二者看似对立，实则互补—— 前者养心，后者立志； 前者内观，后者外行。 而我辈徐氏后人，既承若木之名，又沐双岳之光， 当兼有二者之志： 能隐于南湖烟雨，亦敢登北岳曦光； 可耕于费县故土，亦能行于天下大道。 五、曦光永续：文明的日常神性 今日，泰山日出仍是全球游客追逐的奇观。 但真正的“曦”，不在打卡照片里，而在： 一位母亲带孩子摸黑登山，说“让他看看什么叫希望”； 一对新人在日出时相拥，许诺“从此共度每一个清晨”； 一位徐姓老人颤巍巍展开族谱，指着“若木”二字，对孙儿说：“咱家的根，就在那山脚下。” 曦，因此成为中华生活美学中最昂扬的一笔： 不避黑夜，但坚信黎明； 不惧负重，但始终向上。 更值得记录的是，近年来泰山景区推行“无痕观日”行动： 游客自带保温杯，拒绝一次性用品； 志愿者引导有序观景，避免踩踏植被； 更有青年组织“曦光读书会”，在日出后共读《论语》《道德经》。 这些举动，让古老的晨光仪式，焕发现代文明之光。 而数字时代亦未消解“曦”的意义。 短视频平台上，“#泰山日出”话题播放超百亿次， 评论区常见：“看完哭了”“明天继续努力”“带爸妈去看一次”。 虚拟传播，反而强化了现实渴望—— 人们依然相信，唯有亲历黑暗后的光明，才配称“希望”。 结语：曦照归途 泰山之曦，照过秦皇汉武，照过孔子杜甫，照过挑夫香客，也照过我—— 一个从费县走出、如今栖居鄱阳湖畔的徐氏子孙。 当金光刺破云海，我忽然泪流满面： 这不是陌生的圣山，而是祖先凝望过的方向； 这不是偶然的旅行，而是血脉深处的归途。 若木虽名系西极，其魂早已向东； 吾辈虽散居四海，其心终向曦光。 曦者，非仅一日之始， 乃文明不灭之证， 家族不散之光， 吾心不迷之向。 下山途中，遇一孩童问母：“太阳为什么每天都能回来？” 母亲答：“因为它答应过我们。” 我闻言驻足—— 是啊，曦光之所以动人，不仅因它必然到来，更因我们始终相信它会到来。 这份信任，从若木到今日，从未中断。 后记诗：下山偶得 下山日已上松梢，回首云封十二桥。 东海潮声犹在耳，南湖烟水亦相邀。 若木有灵应识我，徐风无改旧时谣。 莫道天涯双岳远，一曦光照两山遥。 本章思想资源参考： 1. 《山海经·海外东经》《大荒西经》关于扶桑、若木的记载 2. 《史记·封禅书》《天官书》中的泰山日祭制度 3. 《徐氏族谱·源流考》（清光绪版，费县藏） 4. 费县上冶镇西周徐国墓葬考古报告（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2019） 5.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一卷，论“天命”与“日出”象征 6. 李零：《我们的中国·思想地图》，论五岳与太阳崇拜 7. 泰山景区管理委员会：《2023年日观峰游客行为与文化感知调研》 8. 陶渊明《饮酒·其五》、杜甫《望岳》中的山岳意象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