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永州是一本书。</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省委原副书记文选德先生说过,我记了很多年。他说张家界是一幅画,永州是一本书。画是让人看的,书是让人读的。一幅画可以一眼望尽,一本书却要穷尽一生,也未必翻得到最后一页。</p><p class="ql-block"> 近来,大作家大诗人吴茂盛兄写了一部《江河大地》,算是为这本大书做了一篇精彩的序言,或者说,画了一张读这本书的导游图。可我知道,真正要读懂永州,谈何容易。你得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嚼,一行一行地流泪。</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先读她的水。</p><p class="ql-block"> 读浯溪。那条从九疑山发源的溪流,流到祁阳县城南,被一块巨大的悬崖拦住,便成就了中华第一石刻摩崖。读颜真卿的《大唐中兴颂》,字字如拳,铁骨铮铮。读黄庭坚、读米芾、读何绍基,读那些密密麻麻刻在石头上的心跳。那不是石头,那是古人的魂魄借水声在说话。站在浯溪碑林前,我常想,这溪水淌了上千年,把多少墨香冲进了湘江,又把多少文人的眼泪留在了石缝里。</p><p class="ql-block"> 读濂溪。周敦颐家的门前那条小溪,清得能照见人的骨头。读《爱莲说》,读"出淤泥而不染",读一个宋儒在巴掌大的地方,想出了天地那么大的道理。濂溪的水浅,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濂溪的水又深,深得能淹没整个中国理学史的源头。</p><p class="ql-block"> 读愚溪。那是柳宗元流放的地方。"欸乃一声山水绿",他的一声长叹,让这条无名的小溪从此有了龙的气象。读柳子庙,读那块"都是文章"的匾额,读他种过的树、挖过的井、走过的桥。一千二百年了,愚溪还在流,流的是一位贬官未冷的血。</p><p class="ql-block"> 还要读九疑山。读舜帝"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的残喘,读娥皇女英洒下的斑斑泪竹。读阳明山,读那满山的杜鹃如何一年一度把山烧红,读"阳明山"三个字里藏着的禅机与刀光。读舜皇山,读原始森林里每一片叶子都有的野性。甚至读东山的晨钟,读西山的暮鼓,读瑶山深处飘出的长鼓声,读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大大小小的山——它们蹲在那里,就是永州的标点符号,让这本书有了起伏,有了顿挫,有了呼吸。</p><p class="ql-block"> 读朝阳岩的日出,读九龙岩的幽深,读舜皇岩的传说,读秦岩里秦始皇的残梦,读川岩——那是南蛮兄诗里的川岩,是石头缝里长出诗歌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再读她的庙。</p><p class="ql-block"> 读高山寺。那座始建于唐的古寺,藏在永州城的最高处。读它香火鼎盛时的钟声如何唤醒全城,也读它墙皮剥落时的寂寥。寺里有棵古樟,据说比寺还老,我读过它的年轮,一圈就是一场战乱,一圈就是一次饥荒,一圈就是一代人的生老病死。</p><p class="ql-block"> 读沉香寺。那是湘江第一湾处的一座小庙,名字就香得叫人沉醉。读它如何在烟波浩渺中守着一汪碧水,读那些善男信女如何把心事说给菩萨听,又如何在晨雾中把希望一桩一桩挑回去。</p><p class="ql-block"> 读万寿寺,读塔下寺。读文庙的香火,读武庙的刀光,读柳子庙里千年不断的哭声——那是天下迁客骚人共同的哭声,是一个民族对才子的祭奠。</p><p class="ql-block"> 这些庙,大的大得装得下山河,小的小得只盛得下一盏青灯。可它们都是永州这本书里的章节标题,告诉你哪里该重读,哪里该掩卷沉思。</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然后读她的人。</p><p class="ql-block"> 读舜帝。读一个瞎了眼睛的父亲和想害死他的弟弟,读他如何在九疑山的云雾里把"孝"字刻进民族的骨髓。读柳宗元。读一个三十三岁就被抛到荒蛮之地的长安才子,读他在愚溪边如何把自己种成一棵不死的树,读《永州八记》里每一个字都浸着的冷泪。读元结,读怀素,读何绍基,读李达——那个从永州走出去的中共一大代表,读他如何在历史的拐角处点燃了第一盏灯。</p><p class="ql-block"> 读瑶山里的盘王,读江永的女书,读那些只在女人之间秘密流传的文字,读她们如何把不能说的苦,绣成可以唱的歌。读稻作文化里第一粒稻谷的萌芽,读祁剧舞台上那一声能撕裂云天的唱腔,读碑学文化里每一块石头站起来的骄傲,读武术文化里每一套拳法藏着的杀机与慈悲。</p><p class="ql-block">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文化,像书页间的批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你刚读懂一行,又发现旁边还有小字;你刚看清小字,墨迹背后又透出另一层意思。</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吴茂盛的《江河大地》给了我一把钥匙,可我打开永州这本书,才发现里面还有无数扇门。</p><p class="ql-block"> 每一扇门上,都写着"未完待续"。</p><p class="ql-block"> 我生在永州,长在永州,又在远方漂泊了十多年。我读过她春天的油菜花,夏天的龙舟水,秋天的月,冬天的霜。我读过她的繁华,也读过她的落寞;读过她的骄傲,也读过她的伤痕。可越读,越觉得自己只读了个封面。</p><p class="ql-block"> 文选德先生说永州是一本书。我想,这书太厚,厚得需要几代人去读;这书太深,深得穷其一生,亦难窥其万一。</p><p class="ql-block"> 可我还是想读下去。</p><p class="ql-block"> 在永州,读永州。在远方,读永州。在梦里,读永州。</p><p class="ql-block"> 读到白发苍苍,读到地老天荒。</p><p class="ql-block"> 读到有一天,我也成了这本书里的一个字,一个标点,一段被后人轻声念出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便真正读懂了永州——</p><p class="ql-block">也读懂了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世界读书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