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登梵净山,圆梦在七十六岁

太白山净水鸟

<p class="ql-block">四月二十日,细雨如丝,我们眉县老年学会五十二位同道冒雨攀上世界自然遗产、AAAAA景区梵净山。这座被《史记》称为“黔南第一峰”、明代敕封为“弥勒道场”的圣山,是我心中盘桓多年的夙愿。石阶湿滑,云雾时涌时散,每一步都踏着呼吸的节奏,却无一人驻足——不是年轻,是心未老;不是无倦,是愿已灼灼。七十六岁那年,我终于把半生念想,踩成了脚下的青石、手边的铁链、额上微凉的雨。</p> <p class="ql-block">山门未至,心已入境。眼前所见虽非梵净山实景,却比实景更真——白裙抱熊猫的姑娘、紫衣背影的谈笑、举机定格的游客,像极了我们一行人在金顶回望云海时的模样:衣襟微湿,笑意清亮。雕塑静立街心,如梵净山蘑菇石默然擎天;摊前驻足者,恰似我们在承恩寺遗址旁细辨碑文时的专注。灯光流转,并非只为照亮夜市,更是文明长河里不熄的微光——它照过朱元璋敕建承恩寺的诏书,也映着今日银发旅人拄杖而上的侧影。雨歇云开处,金顶真容乍现,万仞孤峰浮于沧海,方知所谓“梵天净土”,不在远求,正在此身不避风雨、此心不负青山的登临之间。</p> <p class="ql-block">蘑菇石就那样立着,像一位沉默的老友,等了八亿多年,就为等我们这一场雨中相认。它顶平底窄,灰褐的肌理里嵌着海的旧梦——八点七亿年前,它还在海底沉睡;如今,我们踮脚仰望,雨珠顺着石缝滑落,仿佛时间在它身上也走得慢了些。几位老人在石前驻足,不拍照,只伸手轻抚那粗粝的表面,像摸一册摊开的地质年鉴,也像摸自己额角的皱纹。有人解下红布条系在栏杆上,不为祈福,只为记下:这一程,我来过,我七十六岁,我站得稳。</p> <p class="ql-block">红云金顶悬在崖边,两座殿宇被一座石桥咬住,桥下是万丈虚空,桥上是我们湿漉漉的脚印。石阶陡得要人手脚并用,铁链沁着凉意,攥在手里,像攥着山的一根筋。有人半蹲着喘气,却把雨帽掀开,让山风灌进来;有人掏出保温杯,倒两口热茶分给邻人,茶气混着雾气,在桥头袅袅升腾。那一刻,桥不是连接两座庙宇的通道,而是我们这一代人,用脚步搭起的、通往自己青春的最后一座浮桥。</p> <p class="ql-block">雾中的梵净山,是山,也是海。孤峰浮出云海,如舟,如印,如一枚盖在天地之间的朱砂印。我们站在金顶回廊,看云浪推来又退去,山影时隐时现,仿佛整座山在呼吸。一位穿黄雨衣的老先生忽然指着远处说:“你看,那云缝里漏出的光,像不像当年在厂里拉闸送电时,灯泡‘啪’一下亮起来的样子?”没人接话,只有一片轻轻的笑,和雨衣簌簌的声响。七十六岁登顶,原不是为了征服山,而是让山,重新认出我们——认出那被岁月压弯、却从未折断的脊梁。</p> <p class="ql-block">三位老人立在崖边,黄、浅黄、蓝三件雨衣,在灰白雾气里像三枚醒目的音符。红帽子扣得端正,铁链护栏上搭着的手,骨节分明,稳稳当当。他们不说话,只望着云海翻涌的方向,像望着七十年前自己刚出校门时,那封没寄出的情书里写下的远方。山风掀动衣角,雨丝斜织,而他们的站姿,比石阶更直,比蘑菇石更久。</p> <p class="ql-block">从红云金顶的石缝中有时候要拉着铁链往上攀。指尖磨得微热,膝盖微颤,可没人说“歇歇吧”。有人数着台阶,有人哼起《东方红》的调子,跑调却响亮;还有人掏出小本子,在雨衣遮挡下,记下:“四月二十,梵净山,云厚,路滑,心亮。”——七十六岁不是终点,是人生另一段陡坡的起点,我们不靠拐杖,靠的是半世纪攒下的那口气,那点光,那不肯熄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石拱桥上,我们并肩而立。桥身微凉,桥下云涌如沸,桥头红绸被风鼓起,像一面小小的旗。有人忽然张开双臂,不是欢呼,是拥抱——拥抱这山,这雨,这同路的白发,这迟到了半生、却刚刚好的圆满。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圆梦,不是抵达某个坐标,而是当双脚踩在云海之上,你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清亮如少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