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之上的千年梵境：寻访稷山青龙寺

梓桑

　　在山西运城，有一座被严重低估的壁画宝库——稷山青龙寺。2025年初，随着一项耗时近一年的修缮保护工程圆满结束，这座千年古刹正式重新对外开放。我们迫不及待地踏上探访之路，去领略那藏于晋南乡野中的绝世风华。

　　从稷山县城沿着108国道往西驱车4公里，便来到了位于稷峰镇马村的青龙寺。寺庙北依高崖，南望汾河，四周枣林环绕，景色极为优美。这片高地因蜿蜒数里宛若游龙，寺院恰坐落于龙首之上，故而得名“青龙寺”。

　　寺前两尊铁狮巍然威立，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推开山门，眼前是整洁的砖砌通道，古柏参天，肃穆庄严。根据稷山县志和寺内碑刻记载，青龙寺创建于唐龙朔二年（公元662年），由当时的工部尚书王政奉敕而建，翌年赐名青龙寺，后沿用至今。唐朝是佛教发展的黄金时代，青龙寺初建时规模极为宏大，然而千年岁月流转，金末兵乱加之地震等天灾人祸，唐代原构早已荡然无存。

我们今天看到的青龙寺，更像“一幅年代的拼图”。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腰殿得以重建；至正十一年（1351年），大雄宝殿重修。明、清两代又多次修葺补绘。现存的腰殿、大雄宝殿及耳殿为元代遗构，山门、配殿则为明代重建，元代风貌基本未改，减柱、草栿等做法至今仍是研究元代木构建筑的珍贵实物资料。

2001年，青龙寺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寺院坐北朝南，分前后两进院落，占地6858平方米。沿中轴线由南至北依次为山门（原天王殿）、腰殿（也称立佛殿或韦驮殿）、大雄宝殿，两侧配有十王殿、罗汉殿等配殿和耳殿。

腰殿与大雄宝殿的屋顶均为单檐悬山式，古朴宏畅、气势雄浑。腰殿始建于元至元二十六年，当心间辟板门，柱头枋木上施五铺作双下昂斗拱，殿内不设天花板，为彻上露明造形制。大雄宝殿则在至正十一年重修，当心间辟门，次间辟直窗，斗拱形制同样工整严谨。

遗憾的是，各殿中的塑像早已荡然无存。但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壁画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成为穿越时空的绝世瑰宝。

　　步入腰殿，讲解员提醒道：“眼睛稍微适应一会儿黑暗环境，再慢慢欣赏。”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壁画，大殿常年紧闭大门，殿内未安装任何照明灯光，只能依靠微弱的自然光去捕捉那些穿越了七百多年的色彩。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四壁上的神界景象便次第浮现。这就是腰殿名震中外的水陆画，也是青龙寺壁画的精华所在。何为水陆画？简单来说，它就是一幅盛大的“水陆法会”全景图。所谓“水陆法会”，是为祈福、超度而设的盛大佛事，遍及水陆空、天地人、三界六道。腰殿西壁上为三世佛和礼佛图，下为道教万神图；北壁上为十八罗汉，下为十殿阎君、六道轮回，另有阴曹地府行刑的场面；东壁原绘道教神仙，可惜因年久失落而严重毁坏。整个腰殿全部构图共有人物三百余身，加上大殿等其他殿宇，合计近五百位神祇众生齐聚一殿。

　　所有神祇的名称都用长方形墨框圈起，附以文字注解。佛、道、儒三教人物同堂，西壁是庄严的三世佛，东壁是飘逸的道教诸神，南壁甚至还绘有唐太宗、孔子、诸葛亮等历史名人。画面的背后，是佛、道、儒三教在元代社会高度融合的文化奇观。腰殿的构图既采用了元代的中心对称模式，又应用了明代的分层排列，将两个时代的构图形式完美地结合。

　　在大雄宝殿中，东壁是著名的《佛说法图》，中间绘释迦像，两侧为阿难、迦叶二弟子和文殊、普贤二菩萨，护法金刚护卫四周，上有人首鸟身的飞天；西壁是《弥勒变》，中间绘弥勒像，下方西侧为国王和王妃剃度图，有宫人围侍。大殿壁画大多为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补绘或重装，唯西南隅尚有元代粉墨留存。

　　在大殿南壁拱眼下方，还藏着一个“超级彩蛋”——一幅元末明初绘制的《唐僧取经图》。画面中仅有玄奘、一位僧侣和一位牵着白马的“猴脸”孙悟空，不见猪八戒和沙和尚的踪影。据相关文物专家考证，这幅壁画绘制于元末明初，比吴承恩所著的长篇小说《西游记》早了近百年，是研究西游故事演变的重要实物。在这位“初代悟空”面前驻足，会产生一种打破次元壁的奇妙感觉，那是一种与民间信仰原初形态的直接对话。

　　在腰殿北壁，还有一位被学者和游客们啧啧称赞的“东方美女”——吉祥天女，其形象极为秀雅端庄。为什么七百多年过去了，这些壁画依旧线条流畅、色彩鲜艳？讲解员给出了答案：因为画匠采用了极为珍贵的矿物颜料。

在考古发掘中，矿物质绘制的画作颜色保存得都非常好。但矿物颜料的制作工序和周期都比较长，加上原料提炼技术不成熟，历朝历代都非常昂贵。舍得用如此珍贵的矿物颜料绘制整殿壁画，青龙寺的“豪”气可见一斑。正是这份对艺术不计成本的虔诚，才造就了今天壁画的流光溢彩。

壁画在绘画技法上继承并发扬了唐宋以来的传统，以铁线描、钉头鼠尾描为主，勾勒出的人物“吴带当风”，栩栩如生。我国著名的壁画研究专家潘洁兹先生在参观后，曾将青龙寺壁画赞誉为“稀世绝品”。他在考察了全国多处壁画遗存后甚至直言：“中国保存有壁画的地方很多，突出的有河北毗卢寺，山西芮城永乐宫，新绛稷益庙和稷山青龙寺等，这些壁画都很精湛，其中青龙寺壁画又略胜一筹。”

　　腰殿北壁的壁画一直到明永乐四年才全部完成，整殿壁画的绘制竟跨越了元、明两代。在腰殿博脊下，曾发现木版书有“时大元国至元二年”的题记，而北壁东侧左上角则有“绛阳石村丹青刘士通绘画水陆大殿壹座……大明丙戌年孟夏渐热月乙酉日工毕”的题记。这些珍贵的文字为后人留下了那个时代画匠的名字和那段漫长而虔诚的创作岁月。

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20世纪中叶，青龙寺的腰殿曾被用作马村学堂。正是由于被当成了教室，这片绝美的壁画才在战火与动荡中躲过一劫。20世纪50年代末，青龙寺开始得到各级政府和文物界的高度重视，国家于1976年拨出专款修葺各殿，加固主佛殿壁画。近日，经过为期近一年的系统修缮与维护，这座满载着中国式美术精粹的古寺已正式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开放。

　　后记：据考证，青龙寺腰殿壁画的画匠，极有可能是后来绘制芮城永乐宫壁画的朱好古师门中人，壁画风格一脉相承。而腰殿水陆画更是被北京大学学者视为“重新理解晋南壁画群和水陆画发展历程的一把钥匙”。当你亲身立于殿内，那种震撼，将远超一切文字所能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