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故乡炊烟起

红尘我是

　退休后的日子，终于卸下了半生职场奔忙的行囊，时光也随之缓缓慢了下来。晨起听林间鸟鸣清脆，暮时看天边流云舒卷，不必再追赶晨昏，只觉岁月疏朗、心境清透。父母离世已多年，坟前草木枯荣更迭，可那份刻在血脉里的故土眷恋，却如窖藏多年的米酒，时光愈久，滋味愈醇。它总在不经意间轻轻牵动心弦，催我放下手边俗务，一次次义无反顾地踏上归途，奔赴魂牵梦萦的黄梅故乡。

　　我的故乡，坐落在古韵悠长的五祖寺东山脚下，藏在青山环抱之间，满是禅意与烟火。每次归乡，车子渐渐靠近村落，远远眺望，故乡便在袅袅炊烟里缓缓拨开晨雾暮霭，露出温柔又熟悉的轮廓。错落有致的青瓦白墙，带着岁月打磨的温润；村口一排排老樟树，依旧枝繁叶茂、绿荫如盖，守护着一方村落。炊烟顺着青灰瓦檐袅袅升腾，如丝如缕，将整个村落裹进一片温柔的朦胧里，多了几分诗意与安然。原本被世事沾染的浮躁心绪，在望见这缕人间烟火的瞬间，霎时沉静安稳，半生奔波的疲惫、俗世纷扰的愁绪，全都烟消云散。古人云“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这般恬淡安然的田园景致，历经千百年岁月流转、风雨洗礼，依旧是故乡最动人、最难忘的模样，深深镌刻在每个游子心底，成为永不褪色的记忆。

不必刻意探寻，也无需驻足等待，只需抬眼远眺，便能看见一缕缕轻烟，从故乡青灰斑驳、布满岁月裂痕的老屋瓦檐间悠悠升起。那炊烟不疾不徐、轻盈舒展，似山间晨雾般缥缈，如暮春薄云般朦胧，裹挟着稻草、松枝、柴薪的清冽香气，混着泥土与稻田的清新，在微凉的晚风里缓缓飘荡。它慢慢攀上树梢，掠过田埂，与天边绚烂如火的晚霞相融，晕染出一片温润柔和的暖黄，轻轻洒在村边金黄的稻田上，落在蜿蜒曲折的青石小路上，也缓缓落在每一个归乡人的眼底心头。恰如陶渊明笔下悠然闲适的田园烟火，炊烟从来都是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气息，是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常，是家人相守的温暖陪伴，更是岁月最安稳、最治愈的底色，是平凡人间里最动人的诗意。

　　小时候，故乡的炊烟，是刻在童年里最清晰、最温暖的归家信号。彼时年少，不知愁为何物，更不懂“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游子悲愁，只知漫山遍野地肆意疯跑：在田埂上追逐翩飞的蝴蝶，在溪旁河沟里弯腰摸鱼虾，在村口的晒谷场上和伙伴们嬉笑追逐、玩闹嬉戏，把整个童年的快乐，都撒满故乡的山野田间。直到夕阳漫过远处的多云山，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田埂上扛着锄头、披着余晖的乡亲们陆续归家，巷子里孩童的嬉闹声渐渐消散，暮色慢慢笼罩整个安静的村落。只要远远望见自家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那颗在外疯玩、雀跃躁动的心，便瞬间有了着落，满是踏实与安心。

每每此时，老屋的灶房里总是暖意融融。灶膛里干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着母亲忙碌而温柔的脸庞。铁锅里翻炒着自家菜园刚摘的青菜、腊月里腌制的腊肉，滋滋作响，香气四溢；蒸笼里码着软糯香甜的黄梅菜粑，热气氤氲，满是家乡的味道。饭菜的醇香、柴火的烟火气，混着稻草、松枝的清冽气息，随着炊烟慢慢飘满整个小小的村落，飘进街巷，飘进田间，成为故乡最诱人的味道。那炊烟里，有母亲弯腰添柴的疲惫身影，有她站在村口轻声呼唤我乳名的温柔语调，有热气腾腾、盛满爱意的家常饭菜，有一家人围坐桌前吃饭的欢声笑语，是无需言说的安稳与温暖，藏着童年最纯粹、最踏实、也最难忘的欢喜，是往后余生，走遍天涯也再也寻不回的美好时光。

　　长大后，为了生计前程，我背上行囊独自离乡远行，踏上了漫漫漂泊路。见过城市彻夜不息、流光溢彩的霓虹，看过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繁华，尝过世间花样百出、纷繁复杂的百味烟火，走过无数陌生的大街小巷，可无论身处何方，无论日子过得顺遂或坎坷，总在某个暮色四合的黄昏，某个独处安静的瞬间，无端想起故乡的那缕炊烟，想起故乡的一草一木，想起母亲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每每诵读这些镌刻着浓浓乡愁的千古诗句，深藏心底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汹涌，瞬间淹没所有的坚强与伪装。

那缕故乡的炊烟，不张扬、不浓烈，平淡朴素，却有着最动人的力量。它像一根细细的、却无比坚韧的丝线，一头紧紧系着漂泊在外、步履匆匆的脚步，一头牢牢牵着故土难舍、血脉相连的牵挂，扯不断，理不开。“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崔颢笔下流传千古的乡愁叹息，亦是无数游子心底最深的共鸣。身在异乡为异客，纵使站在高楼之巅望断天涯路，纵使看遍世间万千繁华风景，却总也望不见故乡那缕熟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炊烟，那份入骨的乡愁，只能深深深埋心底，在无数个日夜，悄悄蔓延、煎熬。

　　每当夜色降临，异乡的灯火阑珊，独对孤灯辗转难眠之时，故乡便会在梦里愈发清晰。依旧是五祖寺山脚下，那方魂牵梦绕的水土，依旧是老屋昏黄温暖的灯火，照亮小小的院落；依旧是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满是温暖。母亲温柔的呼唤仿佛还在耳边轻轻回响，饭菜的醇香似乎还在鼻尖久久萦绕，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窗外的明月依旧高悬天际，清辉洒遍大地，可心底的乡愁依旧绵长，剪不断，理还乱。那缕炊烟，早已化作梦里最清晰的归途，无论走过多远的路，历经多少世事风霜，遭遇多少艰难坎坷，都能循着它的方向，回到魂牵梦萦、满是父母爱意的故土。

如今归程，最是钟情这黄昏时分的又见炊烟。车行至村口，远远望见那缕熟悉的烟火再次从瓦檐间悠悠升起，恍惚间，岁月仿佛倒转，童年的时光瞬间回溯，母亲的身影仿佛又立在灶台旁，唤着乳名，热气腾腾的饭菜还在等着归人。这一次望见的炊烟，不再只是童年的归航信号，更是漂泊半生的心灵归宿，是历经沧桑后的安稳安放，是父母爱意跨越生死的延续，是故乡永远敞开的怀抱。

　　一缕炊烟，是岁月沉淀的痕迹，是烟火人间的印记，也是乡愁最真切、最动人的模样。它在每个黄昏伴着夕阳缓缓升起，又在夜色笼罩下渐渐散去，看似随风飘散、了无痕迹，却从未真正离开，永远萦绕在每个游子的心间，融入血脉，刻进骨髓，成为一生的牵挂。一枕故乡，是漂泊半生心灵的最终安放，是灵魂深处的永恒归处，是历经世事沧桑、看遍人间冷暖后，唯一能让自己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停靠的温暖港湾。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纵使与故乡相隔千山万水，路途迢迢，岁月漫漫，只要望见那缕悠然升起的炊烟，想起故乡的烟火气息，想起父母给予的满满爱意，便知心之所向，便明何处是归程。原来人间最深沉的牵挂，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而是寻常日子里，一缕炊烟悠然升起，一枕故乡安然入梦。那些藏在千古诗句里的绵长乡愁，那些飘在晚风里的朴素烟火，那些父母给予的温暖爱意，终是生命里最温柔、最坚定的执念，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历经风雨，从未消散，永远温暖着往后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