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公园记

爱在旅途

文案O爱在旅途

晨光从五号线悦港大道站的顶棚斜切下来。四号口的闸机“嘀”一声响，我跟着人潮涌出去。563路的站牌孤零零立着。对面，蓝色围挡上喷绘着“仙桃数据谷”几个字。

心里“咯噔”一下。仙桃？几十年前，这里叫相十一井，舵井。是石油队的“汤锅”。我就在这“汤锅”里，滚过好几年。

车子驶进这片崭新疆域。宽阔的柏油路，齐整的绿化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冷冽的光。太安静了。

可我的眼睛，却像出了故障的胶片放映机，开始叠印出另一个世界：一条被重卡碾出深辙的黄土路，空气里弥漫柴油、铁锈、泥浆和汗水的味道，耳边是钻杆与大地摩擦的低沉呻吟。

车子拐弯。我扒住车窗。那里，本该有个灰扑扑的“打水站”。一根铁管从深山里引水，终年“汩汩”流进水泥池子。每天黄昏，我们脱得只剩裤衩，把一桶桶冰凉的泉水从头顶浇下。山风很烈，青春的肉体在夕照下闪着古铜色的光。

“乘客您好，白岩大桥到了。”

电子女声彬彬有礼。所有幻象“唰”地褪去。车子向左一拐，驶下主路。一瞬间，那些笔直的线条、反光的玻璃统统被甩在身后。扑面而来的，是汹涌的、几乎带着声音的绿。嫩叶的鹅黄，树冠的墨绿，远山的青黛，一层层晕染开去。这便是竹溪河公园了。

下了车，先是一丛丛泼辣的月见草花。粉紫色的花朵，像揉皱的绢绸喇叭。间或点缀着成片的小黄花，阳光一照，仿佛地上流淌着熔化的金汁。空气清冽。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音的轰鸣，从大地深处传来。

是水声。

循声往河边赶。穿过水杉林子，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草坪绿得纯净，一直铺到水边。而那条河，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露出了第一段身姿。

河水是活的。它从乱石滩上冲下来，被礁石撕扯、切割，化作无数道白练。有的形成宽阔的银缎，发出“嘈嘈”声；有的挤成猛烈的白箭，撞上礁石“轰”地炸开；有的跌落石坎，形成小瀑布，砸出“砰砰”的闷响。这许多声音交织，竟构成一种异常丰沛而热闹的“静”。

沿河边小径往下游走。约一公里，林木渐疏，巴茅丛中眼前忽然一亮。

一道长长的、黄色的线条，闯入了这片自然。

那是栈道。通体由方钢焊接，涂满明黄色的漆，在葱绿褐灰的底色中格外跳脱。桥面是铝合金镂空格栅，栏杆是细钢索。这黄与银的搭配，有一种机械时代的、冷冽而精确的美感。它任性地向河湾深处迤逦伸展，每隔百米便隆起一个钢构“门框”，仿佛邀请你探索下一个框景里的风景。

跑上栈道。脚踩格栅发出“空空”的回响。四月天蓝得透明，大团白云低悬。张开双臂，风鼓满衣衫。四个穿鲜艳衣裳的姑娘欢笑着跑在前面，笑声被水声稀释。我们落在后面，慢慢地走，悠悠地看。

流连半个多小时。回程选了另一条路，沿河边高处的自行车道。走了约两公里，回到下午那片草坪附近。不经意间抬眼，从树木间隙望下去——

心跳漏了一拍。

下方河谷里，一个巨大的褐色水车缓缓转动，发出“吱呀——”的悠长声响。它的背景，是一片夺目的、奔腾的、喧嚣的白。巨大的轰鸣从那里传来，震撼胸腔。以及天灵盖。

哇塞，原来是瀑布群！。

“在那儿！”我拔腿冲下陡峭小径。我们俩，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冲向轰响的源头。

站在水车前。它转动的阴影投下凉意。但所有目光，所有心神，都被后方那壮阔的、暴烈的白所攫取。

这里，才是竹溪河魂魄所在。

河床陡然复杂。无数青黑色岩石将水流撕裂、阻挡、揉碎。水流暴怒，咆哮跃起，撞上岩石，粉身碎骨，炸成一天白雾。撞碎的水流从缝隙里重新汇聚，拧成更有力的白练，再次跌宕。数不清的白色水练从两岸怪石间迸射，最终在河道中央汇合，那是整条河水的纵身一跃！从数米高的石坎上，轰然塌下！

“轰——隆隆隆——！！”

声音是连绵不绝的雷霆，捶打耳膜、胸腔。水跌落深潭，激起丈高白浪，在阳光下闪烁刺眼光芒。水汽磅礴，形成一片濛濛的、带着虹彩的冷雾，笼罩半个河谷。

在这沸腾的白与震耳的轰鸣中，一道古朴的、沉稳的黑色，静静横贯河水。

那是跳蹬。真正的百年老跳蹬。每块石条都有一两米长，像巨人遗忘的脊骨，深深嵌入河床。高高低低，任由湍急的河水从缝隙间怒吼冲过。石面被流水磨得光滑如镜，泛着青黑油亮的光。

怀着近乎朝圣的心情，试探踩上去。石面冰凉，传来河水奔腾的细微震颤。水流在脚边汹涌，力量大得惊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向河心挪去。站在跳蹬中央，被四面八方、无穷无尽、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奔流包围。水花溅上衣襟，水汽扑满脸庞，声音从脚下升起，从每寸皮肤渗透进来，与血脉搏动混在一起。这一刻，个人无比渺小，却又仿佛与这磅礴自然力取得了某种隐秘连接。

离开很远，轰隆声仍像潮水般阵阵追来，拍打耳鼓，也拍打心岸。回程车上，靠着窗，看外面属于“仙桃”的崭新世界亮起灯火，璀璨，却仿佛隔了层毛玻璃，不真切了。

而心里满满当当的，还是那一片白，那一片不管不顾、倾其所有、痛快嘶吼的白。它没有名字，也不在乎。它就在那里，千年万年，该奔腾时奔腾，该跌落时跌落。

向十一井的钻机，曾以钢铁意志向大地深处叩问，索取黑色血液；仙桃数据谷的服务器，正以硅基智慧向虚空深处探索，编织无形星河。它们都很伟大。但此刻，我忽然觉得，那一切的索取与编织，一切的喧嚣与成就，或许都抵不过这竹溪河毫无目的、却充满生命本能的纵身一跃。

因为它不为什么。它只是存在着，奔腾着，歌唱着。这便是它全部的意义。

我爱这竹溪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