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欲浅者天机深——张无忌

高野海青

文：看潮生

来源：“湾区看潮生”微信公号

一

如果弄一个金庸笔下男主角挨骂排行榜，张无忌应该可以排首位。

骂韦小宝，估计是羡慕他有七个老婆；骂胡斐，因为他辜负了程灵素；骂陈家洛，因为他直接把香香公主当成了交易筹码。张无忌呢？优柔寡断，拖泥带水，四女同舟何所望，最后被朱元璋一吓唬，拍拍屁股让出江山。读者恨铁不成钢：你武功天下第一，还是明教CEO，怎么连个女人都搞不定？连皇位都守不住？

其实张无忌有一个最大的优点：早慧。

这种特质伴随他一生，用一句时髦的话说，他具备一种总观效应。

二

别看他从小父母双亡，惨是惨了点，但他从小拥有的是顶级配置的教育资源。

母亲殷素素，白眉鹰王的女儿，江湖人称“妖女”。这不是贬义词，黄蓉被称为“妖女”，后来的赵敏也被称为“妖女”，能在江湖上被叫“妖女”还活得好好的，智商、手段、心机，几乎都是一流。李莫愁就没人称她为“妖女”，因为她不够聪明。

父亲张翠山，张三丰最得意的弟子，悟性极高，文采风流。张三丰百年修为，看人从未失手，他看得上的弟子，都是人中龙凤。

义父谢逊，金毛狮王，阳顶天内定的下一任明教教主。文武双全，智谋过人，一个人能扛整个武林。

这三位调教出来的孩子，绝对不笨。

张无忌从小就见过最顶级的智力博弈，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聪明，反而对那种小聪明、小算计，提不起兴趣。

三

张无忌童年虽不幸，但读者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张无忌不缺爱。

张三丰一百多岁的人了，每天给这个只剩半条命的徒孙输送内力，那是真疼。武当诸侠把张无忌当亲儿子，纪晓芙也是真心待他好。

一个被充分爱过的人，是不会对“被爱”这件事上瘾的。

你看杨过，心里只有一个小龙女，因为他觉得只有小龙女对他好；你看游坦之，为阿紫把眼睛都挖了。这些人缺爱，所以一旦有人对他们好一点点，就疯了一样扑上去。

张无忌十来岁就中了玄冥神掌，从小就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死，这种经历会改变一个人的原始认知：我的生命之光随时会暗，而自己却无能无力，因此有点“自暴自弃”了。他的这种“自暴自弃”不是要拉几个人垫背，而是要让自己的生命之花尽情绽放。

所以他可以为毫不相识的明教教徒，甘愿受灭绝师太三掌。脚断了，还能豁出命去救殷离。

不是他傻，是他真的不在乎生死。

在乎的人，会斤斤计较得失；不在乎的人，做事只看“该不该”，不看“能不能”。

四

很多人骂他让位给朱元璋是懦弱。金庸先生自己在后记里写了：

中国三千年的政治史，早就将结论明确地摆在那里。中国成功的政治领袖，第一个条件是“忍”，包括克制自己之忍、容人之忍以及对付敌人之忍。第二个条件是“决断明快”。第三个条件是极强的权力欲。张无忌半个条件也没有。

他没有忍——他不愿意忍那些阴谋算计，忍受不了王朝更替带来的那些杀戮。

他没有决断——他连选老婆都选不出来，你让他怎么杀伐决断？

他没有权力欲——这是最要命的。一个没有权力欲的人，即使按在龙椅上，他也坐不住。

张无忌最后寄希望于朱元璋“爱民如子”，这是他最大的天真，也是他无奈之选。

五

古语讲：嗜欲浅者天机深。

张无忌最大的优点，就是“无欲”。对权力无欲，对财富无欲。

佛祖出身皇族，见众生苦难，甘愿出家。有人会说：佛祖不出家，身在俗世，凭借权力能救更多人。

这就是我们俗人的看法。

佛看得更远。佛既要拯救此岸，也要救彼岸。张无忌也是这样，他选择了一条更难被理解的路——不争。

不争，不是懦弱，是看透了之后的不屑，借用今天一个时髦的词：他骨子对世事有一种总观效应。

他从小见过太多聪明人，殷素素的算计、谢逊的谋略、灭绝的偏执、成昆的阴毒……他全都懂，但他选择不用。

顺便说一句：张无忌，已经不需要争；骂张无忌的人，还在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