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公谏厉王弭谤（《国语》）

朱常温

江珊:梦里水乡

邵公谏厉王弭谤（《国语》）

一、题解

我国古代历史家在记述历史事件时，有尚实录、寓褒贬的优良传统。他们往往忠于历史真实，并从那些孤立甚至偶然的事件中，去挖掘带有普遍性、规律性的东西，以供后代统治者借鉴。《国语》中的这篇文章记载了周厉王被逐的全过程：周厉王执政时，残暴无道，遭到百姓的谴责，然而他非但不思改弦易辙，反而采取高压手段堵塞舆论批评，最终被忍无可忍的百姓放逐。文章核心传递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深刻真理——若统治者滥施暴政、堵塞言路，终将自食恶果。全篇文字简洁凝练，叙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说理极具说服力，是《国语》中记言说理的经典篇章，也成为后世警示统治者重视民意、开放言路的重要范本。

二、原文

厉王虐，国人谤王。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邵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王不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选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标点本《国语》

三、白话文翻译

周厉王残暴无道，国都里的百姓纷纷指责他的过失。邵公（邵穆公）向厉王进谏说：“老百姓已经不堪忍受您暴虐的政令了！”厉王听了勃然大怒，找到一个卫国的巫者，派他暗中监视那些指责自己的人。只要巫者把指责者的名字报告上来，厉王就立刻把那个人杀掉。从此以后，国都里的百姓再也不敢随便说话，在路上相遇时，只能用眼神互相示意，以此表达内心的愤恨与不满。

厉王对此十分得意，告诉邵公说：“我能制止百姓的指责了，他们再也不敢吭声了。”邵公回答说：“您这只是堵住了百姓的嘴，并不是真正平息了指责啊。防范百姓的嘴，比防备河水泛滥还要困难。河道如果被堵塞，一旦决口泛滥，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的言论被堵塞，后果也是一样的。因此，治水的人要疏通河道，让水顺畅流淌；治理百姓的人要疏导百姓的言论，让他们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

所以，天子处理朝政时，要让三公九卿以及各级官吏进献讽喻朝政的诗篇，让乐官进献反映民间疾苦的乐曲，让史官进献有借鉴意义的史籍，让少师诵读规劝君主的箴言，让没有眼珠的盲人（瞍）吟咏诗篇，让有眼珠的盲人（矇）诵读讽谏的话语，让掌管营建制造的百工纷纷进谏，让平民百姓把自己的意见辗转传达给天子，让身边的近臣尽力规劝，让君主的内外亲属弥补君主的过失、察明君主的是非，让乐官和史官用歌曲、史籍进行教诲，让年长的师傅对这些意见加以整理修饰，然后由天子斟酌取舍、付诸实施。这样一来，国家的政事才能顺利推行，而不违背情理。

老百姓有嘴巴，就好像大地有高山河流一样，国家的财物、用度都是从这里产生的；又好像高原和低湿之地有平坦肥沃的良田一样，人们的衣食都是从这里出产的。百姓用嘴巴发表言论，国家政事的成败得失就能表露出来。推行百姓认为好的政策，防备百姓认为失误的政策，这就是使国家财物、衣食日益丰盛的方法啊。百姓在心里思考，然后用嘴巴表达出来，君主认为可行就照着去做，怎么能堵塞呢？如果硬是堵住百姓的嘴，那您能统治多久呢？”

周厉王没有听从邵公的劝谏，于是国都里的百姓再也不敢公开发表言论指责他。过了三年，百姓终于忍无可忍，把厉王放逐到了彘地。

四、文章赏析

《邵公谏厉王弭谤》选自《国语·周语上》，是《国语》中最具代表性的记言说理篇章之一。文章以周厉王“虐民—弭谤—被逐”的历史事件为线索，通过邵公与厉王的对话，深刻阐述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核心观点，揭露了暴君施暴政、堵言路的愚蠢与危害，彰显了重视民意、开放言路的重要性，兼具历史价值、文学价值与思想价值，对后世统治者的治国理念产生了深远影响。

本文的叙事脉络简洁清晰，以“厉王虐民”为开端，“国人谤王”为触发点，“邵公劝谏”为核心，“厉王拒谏”为转折，“国人逐王”为结局，层层推进、环环相扣，情节紧凑却意蕴深远。开篇仅用“厉王虐，国人谤王”六个字，便精准勾勒出周厉王的残暴与百姓的不满，为后续的冲突埋下伏笔。邵公的劝谏是全文的灵魂，他没有直接指责厉王的过错，而是采用“比喻说理”的方式，将抽象的“言路”与具体的“江河”联系起来，让深刻的道理变得通俗易懂、极具说服力。

邵公的劝谏辞，堪称古代说理文的典范，逻辑严密、层次分明，既体现了他的政治远见，也展现了他的语言智慧。他首先点破厉王“弭谤”的本质——“是障之也”，明确指出堵塞言路并非真正平息指责，而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做法。接着，他提出核心比喻“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将“民口”比作“江河”，“弭谤”比作“壅川”，深刻揭示了堵塞言路的危害：江河堵塞会决口伤人，民口堵塞会引发民怨，最终危及统治。这种比喻并非凭空而来，而是贴合百姓的生活认知，让厉王能够直观感受到其中的道理，也让读者能够快速理解言路畅通的重要性。

在提出核心观点后，邵公进一步展开论述，从“治水”延伸到“治民”，提出“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的治国理念——治水要疏通，治民要导言。为了让这一理念更具说服力，他详细列举了天子听政时“广开言路”的具体做法：从公卿列士献诗、瞽献曲，到史献书、师箴，再到庶人传语、近臣尽规，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民意反馈体系。这套体系表明，古代贤明的君主，从来不是独断专行，而是善于倾听各方声音，经过多方斟酌后再推行政事，这样才能“事行而不悖”。邵公的这番论述，不仅批判了厉王的暴政，更给出了“治民”的正确方法，体现了他的政治远见与治国智慧。

随后，邵公再次运用比喻，将“民口”比作“山川”“原隰衍沃”，进一步阐述了百姓言论的价值：百姓的言论不仅是民意的体现，更是国家财富、衣食的来源——“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他强调，百姓的言论能够反映政事的成败得失，“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推行善政、防备败政，才能让国家富足、百姓安乐。最后，他反问厉王“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语气恳切却态度坚定，既表达了对厉王的劝谏，也暗含了对国家命运的担忧。

从人物塑造来看，本文通过简洁的叙事与对话，将邵公、周厉王两个人物刻画得鲜活立体、对比鲜明。邵公是本文的核心正面人物，他忠诚正直、有勇有谋，兼具政治远见与语言智慧。面对厉王的残暴与固执，他没有明哲保身，而是挺身而出、直言劝谏；在劝谏时，他不卑不亢、循循善诱，用比喻说理的方式，既照顾到厉王的君主尊严，又清晰传递出自己的观点，展现了一位贤臣的担当与智慧。

周厉王则是本文的反面人物，他残暴无道、刚愎自用、贪图权势、闭目塞听。他无视百姓的疾苦，施行暴政，遭到百姓指责后，不仅不思悔改，反而用“杀谤者”的高压手段堵塞言路；他对邵公的恳切劝谏置若罔闻，甚至为自己“弭谤”成功而沾沾自喜，最终因失去民心而被百姓放逐。厉王的悲剧，并非偶然，而是他自身残暴、短视的必然结果，也印证了“失民心者失天下”的深刻道理。

从文学艺术来看，本文充分体现了《国语》“记言为主、叙事为辅”的特点，语言简洁凝练、朴实无华，却极具表现力与说服力。邵公的劝谏辞，多用比喻、排比，句式整齐、节奏鲜明，既增强了文章的气势，也让道理更加深入浅出。例如“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句，简洁有力、形象生动，成为千古名句，被后世广泛引用，警示着历代统治者重视民意、开放言路。此外，文章的叙事简洁紧凑，没有多余的铺陈，却能完整呈现厉王被逐的全过程，通过人物的对话与行为，展现人物的性格与事件的本质，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既能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也能体会到文章的思想力量。

从思想内涵来看，《邵公谏厉王弭谤》蕴含着丰富的治国智慧与深刻的人生哲理，具有永恒的现实意义。其一，它彰显了“重视民意、开放言路”的治国理念——百姓是国家的根基，民意是国家治理的重要依据，只有广开言路、倾听百姓的声音，才能推行善政、巩固统治；若堵塞言路、无视民意，终将失去民心、走向灭亡。其二，它警示了“刚愎自用、滥施暴政”的危害——厉王的悲剧告诉我们，权力是人民赋予的，统治者不能滥用权力、为所欲为，否则终将自食恶果。其三，它体现了“劝谏的艺术”——邵公的劝谏，没有直接指责，而是循循善诱、以理服人，这种劝谏方式，不仅能够让对方更容易接受，也体现了沟通的智慧，对后世的人际交往、职场沟通也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此外，文章还蕴含着“防患于未然”“顺应规律”的道理。邵公将“弭谤”比作“壅川”，告诉我们，任何事物都有其发展规律，治水要顺应水的规律，治民要顺应民的意愿，不能违背规律、强行压制；否则，看似暂时解决了问题，实则会积累更大的矛盾，最终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这种“顺应规律、疏堵结合”的理念，不仅适用于治国，也适用于生活、工作中的各种问题。

作为《国语》的经典篇章，《邵公谏厉王弭谤》不仅记录了一段重要的历史事件，更传递了深刻的治国智慧与思想理念。它告诉我们，“民心向背”是决定统治成败的关键，开放言路、重视民意，是统治者的立身之本、治国之基。千百年来，这篇文章一直被历代统治者奉为警示范本，也被后世文人学者广泛研读，其蕴含的思想智慧，至今依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值得我们反复阅读、深入品味。

五、原文对照·重点词句解释

厉王虐，国人谤王

厉王：周夷王之子，名胡，在位三十七年（前878—前842），残暴无道，最终被百姓放逐；虐：残暴、暴虐；国人：居住在国都里的人，此处指平民百姓；谤：指责、批评（过失）。

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

邵公：名虎，周王朝卿士，谥穆公，又称邵穆公，忠诚有远见；告：进谏、告诉；民：百姓；不堪命：不堪忍受（厉王的）政令；堪：忍受；命：指厉王苛虐的政令。

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

怒：发怒、生气；得：找到、得到；卫巫：卫国的巫者；巫：以装神弄鬼为职业的人，此处被厉王派去监视谤者；使：派、派遣；监：监视；谤者：指责厉王的人；以告：把（谤者的名字）报告（给厉王）；以：介词，把；则：就、便；杀之：杀掉谤者；之：代词，代指谤者。

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莫敢言：没有谁敢说话；莫：没有谁；道路以目：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以：用、凭借；目：名词作动词，用眼神示意。

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

喜：高兴、得意；吾：我，厉王自称；弭谤：消除指责、制止批评；弭：消除、制止；乃：于是、就，此处指“（百姓）于是就”。

邵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是：这、这种做法；障：堵塞、阻隔；之：代词，代指百姓的言论；防：防范、防备；民之口：百姓的嘴巴，此处指百姓的言论；甚于：比……更（严重）；川：江河、河流。

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

川壅而溃：河道被堵塞而决口泛滥；壅：堵塞；溃：决口、泛滥；伤：伤害；必：一定；民亦如之：百姓的言论被堵塞，后果也和这一样；亦：也；如：像；之：代词，代指“川壅而溃，伤人必多”的情况。

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

是故：因此、因而；为川者：治水的人；为：治理；决之使导：疏通河道，让水顺畅流淌；决：疏通、打开；之：代词，代指河道；使：让、使；导：疏导、顺畅流淌；为民者：治理百姓的人；宣之使言：疏导百姓的言论，让他们敢于说话；宣：疏导、放开。

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

故：所以、因此；天子：古代帝王的称谓；听政：处理朝政、执政；使：让、派；公卿：指执政大臣，古代有三公九卿之称，地位尊贵；至于：到、直到；列士：古代官员有上士、中士、下士之分，统称列士，位在大夫之下；献诗：进献讽喻朝政的诗篇（多为劝诫君主、反映民情之作）。

瞽献曲，史献书

瞽：盲人，古代乐官多由盲人担任，故此处指乐官；献曲：进献反映民间疾苦、讽喻朝政的民间乐曲；史：史官，负责记载历史、掌管史籍；献书：进献有借鉴意义的史籍（供君主参考，吸取历史教训）。

师箴，瞍赋，矇诵

师：少师，乐官之一，地位低于瞽；箴：一种具有规戒性的文辞，此处作动词，诵读箴言；瞍：没有眼珠的盲人，此处指乐官；赋：有节奏地吟咏（诗篇）；矇：有眼珠的盲人，此处指乐官；诵：诵读（讽谏的话语或诗篇）。

百工谏，庶人传语

百工：周朝官职名，指掌管营建制造事务的官员；谏：进谏、规劝（君主）；庶人：平民百姓；传语：把自己的意见辗转传达给君主（平民无权直接进谏，故通过他人转达）。

近臣尽规，亲戚补察

近臣：君主身边的大臣；尽规：尽力规劝、尽到规劝的职责；尽：尽力、全部；规：规劝；亲戚：指君主的内外亲属（如宗室、外戚）；补察：弥补君主的过失，察明君主的是非；补：弥补、补救；察：察明、分辨。

瞽、史教诲，耆、艾修之

瞽、史：指乐官和史官；教诲：用歌曲、史籍对君主进行教导、劝诫；耆、艾：年六十叫耆，年五十叫艾，此处指年长的师傅、贤臣；修之：对各方的意见加以整理、修饰（使更完善、更合理）；修：整理、修饰。

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而后：这样之后；王：君主、天子；斟酌焉：对（各方意见）加以斟酌取舍；斟酌：考虑、权衡、取舍；焉：语气助词，无实义；是以：因此、因而；事行：政事推行、实施；而：连词，表承接，就；不悖：不违背情理、不违背正道；悖：违背、错乱。

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

民之有口：百姓有嘴巴；之：助词，用于主谓之间，取消句子独立性，无实义；犹：就像、好比；土：大地、土地；山川：高山和河流；财用：财物、用度；于是乎出：从这里产生；于是乎：从这里、由此；出：产生、出产。

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

其：代词，代指大地；原隰：平原和低湿之地；原：平原；隰：低湿的地方；衍沃：指平坦肥沃的良田；衍：高平肥沃的土地；沃：低平肥沃的土地；衣食：衣服和粮食；于是乎生：从这里产生、出产。

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

口之宣言：百姓用嘴巴发表言论；宣言：发表言论；善败：指政事的成败、得失；善：好的、正确的（政策）；败：坏的、失误的（政策）；于是乎兴：从这里表露出来、显现出来；兴：兴起、表露。

行善而备败，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

行善：推行百姓认为好的、正确的政策；而：连词，表并列，并且；备败：防备百姓认为坏的、失误的政策；备：防备、防范；其：代词，代指“行善而备败”这种做法；所以：……的方法、……的原因；阜：使……丰盛、增加；财用衣食：财物、用度、衣服、粮食；者也：句末语气词，表判断。

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

夫：句首发语词，无实义；虑之于心：在心里思考（政事、得失）；虑：思考、考虑；之：代词，代指相关事情；而：连词，表承接，然后；宣之于口：用嘴巴表达出来；宣：表达、说出；于：介词，用；成而行之：（君主）认为可行就照着去做；成：认为可行、认可；行之：推行它（指百姓的意见）；胡可壅也：怎么能堵塞呢？胡：怎么、哪里；可：能、可以；壅：堵塞。

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若：如果、假如；其口：百姓的嘴巴，此处指百姓的言论；其：代词，代指百姓；与：语助词，无实义（一说为“偕从”之意，指百姓跟从君主的人，亦可通）；能几何：能（统治）多久呢；几何：多少（时间）。

王不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

不听：没有听从（邵公的劝谏）；于是：在这时、于是；国人：国都里的百姓（“国”下原无“人”字，据别本补）；莫敢出言：没有谁敢公开发表言论（指责厉王）。

三年，乃流王于彘

三年：指厉王拒谏后过了三年（周厉王于公元前842年被放逐，据此邵公谏厉王事当在公元前845年）；乃：于是、就；流：放逐、流放（古代一种刑罚，将罪犯驱逐到偏远之地）；王：指周厉王；于：到、去；彘：地名，在今山西霍县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