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修 文 竹 屋</p><p class="ql-block"> 叶先旻</p><p class="ql-block"> 向阳三队人多田少原是不安排知青的,所以没有给知青盖房子,由于我的到来,生产队才匆匆忙忙地在这家借几块土砖,那家借几根檩子……赶了三天工才盖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这三间草房呈一字形排开,西头的一间是卧室。居中的一间稍大些一间(客厅、饭厅、厨房)三用。东头的一间,把阶沿砌了进去的是杂物间和厕所。所以给公社报的是三间半。前面的阶沿足足有13.5平米(长7.5米,宽1.8米)还算宽敞。</p><p class="ql-block"> 屋的正面约二十来米是王绍成老屋的后墙。这中间隔着好几笼竹子,一年四季地青绿着。竹子茂密而粗大,你挤我,我挤你地争着往上长。黑压压的竹枝丫遮天蔽日,在微风中唦唦作响。所以屋前很少阳光。</p><p class="ql-block"> 屋后是一块生产队的干田,可以种菜的。紧靠它的是一片高大的桉树林,密麻麻地约有百来棵,林子里全是旧时的坟茔,这些由糯米、石灰、蛋清与黄泥构建的无主坟墓,早已被社员们用钢钎铁锤砸去,用作砌沟坎的“石料”或河沟的桥墩去了。尸骨却散乱在林间的枯枝烂叶里。</p><p class="ql-block"> 屋子的西墙外是社员王治安的自留地,他的先人也埋在那里,那坟头又高又大,及乎与我的西墙墙顶齐平。东墙边有一块十多个平方的三角形荒地,它属于了我,每年春天种上两窝南瓜或冬瓜什么的,也很有收获。然而年年都长出的野生“斗鸡菇”却都被别人采了去……</p><p class="ql-block"> 水井离得并不远,三十来步而已,五米多深,全用鹅卵石砌成,井水甘冽清澄,不用烧开就能生饮。夏天,石缝里还会钻出一条鳝鱼的头来,足有铲把粗,听说它已在井里住了好些年,是成了精的。乡亲们也不去捉它,任它懒懒地在井水里晒太阳。</p><p class="ql-block"> 知青房和水井间是一条由北向南贯通全社的水渠,清淸的渠水缓缓地流动,一年四季难有枯竭,三级的条石搭得很平整,五户人家全在这里淘米、洗菜、洗衣裳。劳动回来也在这里洗洗脚或清洗一下劳动工具。净沙石的水底踩上去就十分舒服,象今天城市里石子步行道一样,更有无数小鱼围过来,吻得双脚痒痒的,很是享受……</p><p class="ql-block"> 房屋的结构很简单,在一块块土砖间糊上一层石灰与沙土混成的泥浆,砌起四面的壁来,上面搭上几根手腕粗的竹子作屋檩,再密密地绑上一些小竹杆,最后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便大功告成。</p><p class="ql-block"> 堂屋的正门用本地刚伐的松木做成,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松脂味,门板很薄,一脚就可以踹破……队上人说:放心,我们这里从来无贼,好些人在家门上虚挂把锁就出去了,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事……</p><p class="ql-block"> 卧室和杂物间有门框却没安门,队上的人也说了:卧室外已有堂屋门,全家就你一个,无需隔着……杂物间里虽然挖了茅坑,但四方没开窗子,别人看不了你的白屁股……没事(此时有一阵哄笑声……)</p><p class="ql-block"> 卧室的正面开着一扇唯一的窗户,宽六十厘米,高八十厘米,中间用五根厚厚的木条撑着。这便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的牛肋巴窗子。窗的外面是宽宽的阶檐,再前面是茂盛的竹林……这就注定了太阳的光辉永远不会通过这小小的窗户,照进我的卧室,给予我的温暖。</p><p class="ql-block">就这样,队里算是把“知青房”交给了我。现就看我怎样把它变成家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朋友们,新认识的朋友:生产队里的同龄人都来了。在城里的好朋友徐明世也来了。我们把稻草铡成寸茎混和在红泥浆里,用来抹墙;在公棚里找来几块旧“拌桶”板子,用土砖砌成墩,便有了临窗的写字台和床前的小书桌。在城里带来的旧报纸打底后再糊上一层白纸,黑暗的四壁一下便光明了起来。一幅草书挂起来了;“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己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首毛泽东主席的《咏梅》条幅是父亲亲自为我写的。题款是:“先旻学勉,父字,己酉仲秋”。</p><p class="ql-block"> 后来因茅屋漏雨,墙体全湿,条幅面目全非,便换上关山月的《咏梅图》:皑皑白雪间,一树红梅傲雪怒放,上面有赵朴初先生的题词:“对飘风骤雪乱群山,仰首看梅花。叹凌空铁骨,荡胸灵气,眩目明霞。任汝冰悬百丈,一笑暖千家。不尽春消息,传遍天涯。且试登高临远,望丛林烈焰,大漠惊沙。指冬云破处,残霸枉纷拏。喜漫天红旗一色,叫四面八方起欢华。愿长共乔松劲健,新竹凊嘉。1973年12月26日,咏梅,凋寄八声甘州,山月同志作画,并属题,朴初”。这首《八声甘州.咏梅》是赵老为毛主席八十岁生日而作,关山月根据诗意而配画,自然是诗画双绝。加之是由荣宝斋印制,实再弥足珍贵。自然为我陋室增色不少。那已是1974年元旦的事了。</p><p class="ql-block"> 堂屋布置起来要简单一些,说是堂屋实际上是厨房、客厅加歺厅。 一室多用。</p><p class="ql-block"> 靠卧室的墙上端端正正地挂上毛主席的标准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主席他老人家都慈祥地对我们微笑。下面放上一张小条桌,便是客厅了。</p><p class="ql-block"> 厨房;一方牛角灶,一个小水缸,一个小木凳而己,自己用土砖砌了个碗厨,用竹片隔了四层,放上几个土瓷碗,插上一把新菜刀这便成了……</p><p class="ql-block"> 后墙的左角下用土砖成一个能歇上十来只鸡的小鸡舍。盖上竹笆子,上面放些箩筐、扁担或镰刀之类……所有的空间都得到了充分利用。</p><p class="ql-block"> 侧房里堆了半间屋的柴草,大多是建房留下的乱草,断木和竹篾,这可是我半年的柴火……我得把它分离出来,挽成小把,捆在一起,一一地靠墙堆放起来。队长说了,我们生产队是没有山林的,要烧柴除了生产队分的稻草外,其它则是要自己上街去买的。右墙角有一个容得下十来担粪水的小坑,就算是我的厕所了。</p><p class="ql-block"> 出纳胡菊玉,带着两个社员从修文供销合作社买回一张木床,一只小米缸、一担水桶和一担粪桶。那矮矮的松木架架床,宽不过二尺,长不足六尺,睡上去叽叽嘎嘎地响;水桶倒十分结实,一担至少要装八十斤水;粪桶还要大些,为什么这么大,出纳说:粪肥是生产队的,以后你浇自留地可以多装点。原来社员私人用公家的粪肥是以自家粪桶“担”为单位来计算,是要付钱的,当然粪桶越大越划算喽……</p><p class="ql-block"> 从保管员那里把本月的粮食领回来了,米缸里顿时充足了起来。土墙上打进两颗大钯钉,再拴上一根细铁丝,脸帕也挂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水满了缸,铁锅除了锈,灶膛里点燃了第一把火……</p><p class="ql-block"> 袅袅炊烟第一次从新茅屋升起来,轻轻地弥漫在屋外的菜地和竹林间,尔后便随风悄悄地飘散在田野里……</p><p class="ql-block"> 我的新家诞生了,后来我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修文竹屋”,这是我人生走上独立而专属我一个人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从这天起开始了我真正意义上的知青生活。</p><p class="ql-block"> 1969年12月2日</p><p class="ql-block"> 记于向阳三队知青房</p><p class="ql-block"> 1977年11月6日</p><p class="ql-block"> 收入修文竹屋《寄予我的成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