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陈春山

旅居上海，我所住的小区草木繁盛、花木葱茏，数十种花草循着时节的节拍次第绽放，春有桃李争艳，夏有荷风送香，秋有桂影浮动，冬有寒梅缀枝，四季皆有景致可赏，处处是江南的温润灵秀。可每每闲步其间，看遍满庭春色，心底总藏着一丝浅浅的空落与遗憾——这满园锦绣，独独少了那刻在我骨血里的丁香，那是我故乡哈尔滨的市花，是我思乡情绪里最绵长的底色。

每到暮春，松花江的冰面早已消融，江水裹挟着春的暖意奔涌向前，满城的丁香便循着这江风如约盛放，每一寸土地都浸在那清冽又绵长的芬芳里。那香气不似桂花那般浓烈，不似茉莉那般清甜，是一种温润又干净的气息，淡得像岁月里的低语，却又浓得化不开，是刻在记忆最深处的味道，带着故土的烟火气，带着童年的嬉闹声，格外安心，格外牵念。每当乡愁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那缕熟悉的香气便仿佛穿越千里山河，轻轻萦绕在鼻尖、缠绕在心头，成了我思念故乡最具象、最温柔的寄托，让漂泊的灵魂有了片刻的栖息。

翻查资料才知晓，丁香亦分南北，性情与归属，竟有着天壤之别。北方的丁香，尤以东北为盛，属木樨科落叶灌木，耐得住北方的严寒，熬得过料峭的春寒，开得执着又热烈；而南方所称的丁香，多为用作香料的桃金娘科植物，模样与香气都与我魂牵梦萦的那一种相去甚远，终究不是我心底的牵挂。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为丁香落笔，将心底的愁绪与诗意，都藏进了这朵小小的花里，赋予了它独一份的愁怨与温柔。杜甫在《江头五咏·丁香》中写道：“丁香体柔弱，乱结枝犹垫。细叶带浮毛，疏花披素艳。”作为现存较早专咏丁香的诗作，他以细腻入微的笔触，描摹出丁香纤弱柔婉、素雅清丽之姿，那乱结的枝丫、素净的花瓣，不仅是丁香的模样，更藏着诗人心底的高洁与自持，藏着一份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淡泊。南唐李璟则在《摊破.浣溪沙》中叹出“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烟雨朦胧里，丁香缀满枝头，却结着化不开的愁绪，家国之思、离别之怅，都融进了这雨中的丁香里，意境苍凉悠远，字句间皆是挥之不去的牵挂，成为千古绝唱，也让丁香的愁绪，穿越千年，依旧动人。

而现代诗人戴望舒的《雨巷》，更是让丁香的意象有了新的生命，有了更细腻的现代情怀：“我希望逢着 / 一个丁香一样的 / 结着愁怨的姑娘。”他将丁香拟人化，赋予其朦胧、哀婉又温柔的气质，那丁香一样的姑娘，眉眼间藏着淡淡的愁绪，像极了每个人心底未说出口的牵挂，也像极了我对故乡的思念，朦胧又真切。这朵承载着千年愁绪的花，在新诗里完成了一次古典意象的温柔复活，也让我在这朦胧的诗意里，读懂了丁香深处，那份跨越时空的牵挂与怅惘。

三十年前，故乡的《新晚报》举办歌词征集大赛，我一时兴起，也附庸风雅，写下了一首《丁香情怀》。未曾想笔触稚嫩、满是青涩的文字，竟获二等奖，不仅见诸报端，还被作曲家谱上了旋律。如今再翻看那篇旧作，字句间满是赤诚与懵懂，与大家笔下的丁香相比，实在羞于示人，可它却是我青春里最珍贵的印记，是我与丁香、与故乡之间，一段无法割舍的眷恋。

上月赴皖南游历，一路行来，满目皆是盛放的油菜花，金黄遍野，随风起伏，铺成一片金色的海洋，生机盎然，暖意融融，我便将皖南的暮春，称作“油菜花季”，那是江南的暮春，热烈而明媚。可我心底始终记得，临近五月，就该是故乡的“丁香花季”了。松花江大堤上，应该早已丁香花团锦簇，淡紫、素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花香漫过堤岸，飘向江水，与松花江的涛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故乡最动人的乐章。我蓦然想起吴越王钱镠写给王妃的那句思念：“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语气里的温柔与牵挂，穿越千年，依旧叩击人心。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故乡的丁香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松花江的江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可我依旧在异乡漂泊。那满堤的丁香花香，是故乡的召唤，是心底的牵挂，可我终究，只能在梦里，循着那缕熟悉的香气，踏过松花江的大堤，抚摸那缀满枝头的丁香，回到那个藏着我所有青春、友情与眷恋的故乡。风又起，仿佛又闻到了那缕清冽的丁香，分不清是梦里的芬芳，还是心底的念想，只知那份思乡的愁绪，像丁香的香气一般，绵长而悠远，萦绕心头，从未散去——陌上丁香已开，我和那“结着愁怨的姑娘”，何时可缓缓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