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艰难的五年春秋〉</p><p class="ql-block"> (上篇)</p><p class="ql-block"> 十多年了。离开岗位之后,时间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把许多事情冲淡,冲远了。可有些记忆,却像河底的石头,水越清,看得越分明。时不时地,我会想起过去的时光,想写下那段特殊时期的记忆。夫人笑我痴呆,说我是吃饱了撑的。我笑笑,不争辩。有些事,不说出来,心里堵得慌。说出来,又怕没人懂。</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在脑海里打了十多年的腹稿,始终没有落笔。</p><p class="ql-block"> 动笔之前,我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用价值观去审视,这些回忆有没有价值?价值在哪里?这个问题像一座山,横在眼前,挡住了前行的路。它又像一条河,分开了过去与现在,值与不值,隔河相望,谁也说服不了谁。</p><p class="ql-block"> 但最终,我还是拿起了笔。</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知道,有些路,不走,会后悔一辈子。有些话,不说,会憋在心里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1976年1月8日。那一年,我二十出头。在政府的安排下,我来到一个小山坡,向大寨学习,开荒造田。</p><p class="ql-block"> 时值正午,太阳悬在头顶,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我抡着锄头,一下,又一下。山上的土很硬,每一锄下去,虎口都被震得发麻。忽然,一阵风把高音喇叭的声音送进了耳朵——“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周恩来同志,与世长辞……”</p><p class="ql-block"> 我停下了手里的锄头。风还在吹,喇叭还在响,可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声音。天还是那片天,山还是那座山,可我觉得,一切都变了。</p><p class="ql-block"> 消息传来,大家悲痛,山河同悲。那个为新中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总理,那个用一生践行“为人民服务”的好总理,走了。他的离去,是党和国家的巨大损失,更在每个人心中刻下了永远的伤痛。</p><p class="ql-block"> 天是灰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那个让无数人敬爱的人,走了。我站在山上,北风灌进领口,冷得人发抖。可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心里头空了一块的那种冷。像有人在你胸口凿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你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把它堵上。</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里,想起了许多事。总理,是您下达的指令,“多子女而无子女工作的家庭,可以留城一个”。我是那个幸运儿。因为这条政策,我远离了乡村,进入了乡镇的二轻厂。虽然只是一个不大的工厂,但那是我的起点,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此刻,站在山坡上,我多想对总理说几句话啊。我想说:总理,我记住了您的恩情。可我也想问:总理,我们今后的路,该往哪个方向走?没有人回答。</p><p class="ql-block">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寒冷。远处的乡村灰蒙蒙的,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又被风吹散。</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的中国,像一艘在风暴里摇晃的大船。舵手不在,水手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划。理念还没有一撇,人心却已经散了。</p><p class="ql-block"> 1976年9月9日,下午四时。那个时刻,我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正在车间里干活,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胀。突然,广播响了。那个庄严的声音讲述着伟人的丰功伟绩,最后,那句“永垂不朽”像一记闷雷,炸在每个人的头顶——毛泽东主席逝世。</p><p class="ql-block">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还握着工具,眼睛盯着机器的某个零件,可脑子里,一片空白。</p><p class="ql-block"> 转眼之间,天空暗淡,江河凝滞,天地呜咽。那不是一个领导人离开,那是一盏灯灭了。那盏灯虽然时明时暗,但它一直都在。现在,它灭了。</p><p class="ql-block"> 我泪飞顿作倾盆雨。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整片整片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我把机器的电源断开,转身就跑。跑出车间,跑过走廊,跑上楼梯,一头扎进自己的宿舍,扑在床上,号啕大哭。</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不是因为我和主席有什么的私人感情,而是因为毛泽东主席是全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是太阳、是人们心中的“神”。在这个社会已经很乱的时候走了,我们读了十年的书,难道就要在这样的工厂里,一天一天,耗尽自己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前途,你在哪里?主席没了,总理也没了。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得人心烦。我盯着天花板,问自己:你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没有答案。</p><p class="ql-block"> 1977年底到1978年,“一批两打”运动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这场运动,名义上是批判“四人帮”、打击阶级敌人破坏活动、打击贪污盗窃投机倒把。但它仍然带着“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色彩,许多做法沿用了文化大革命时期的群众运动模式,结果一步一步扩大化,造成了批斗挂牌等粗暴现象。</p><p class="ql-block"> 运动一来,人人自危。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批判对象。也许是我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也许是我对领导表现出过什么“不端正”的态度。我反复回想,反复琢磨,始终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运动,不是因为你真的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需要有人成为“靶子”。每一场运动,如果不批判几个人,就显不出弄权者的能力,就缺少了他们向上攀登的阶梯。那些人,手里握着一点点权力,便把它当成了武器,当成了投名状,当成了往上爬的绳索。</p><p class="ql-block"> 我痛恨他们。至今想起来,仍然痛恨。</p><p class="ql-block"> 那一场针锋相对的批判会,在一间大会议室里召开。会议室的主席台上,那几个黑着脸的人,端坐在那里,神情严肃而得意。墙上的标语红得刺眼,像是用血写的。</p><p class="ql-block"> 他们一条一条地念我的“问题”。有人拍桌子,有人搬凶。所谓的“搬凶”,就是把话说得越来越重,把帽子越扣越大,直到你受不了,直到你低头认罪。</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低头。我挺起胸膛,直视着他们。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我的家庭,我和我的家人,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已经受尽了压迫。今天在这个镇办企业,我靠自己的双手,多劳多得,用血汗换来的钱,我侵占了你们什么?我在这里天天和几百斤重的木头打交道,汗流浃背,浑身是伤,我妨碍你们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我拍着桌子,一声一声地反击。两军相对,勇者胜。有人暗示我:别这样下去,否则就要挂牌子了。我高声喊了出来:“来吧!来得越快越好!没有生存,就在黑暗中灭亡!”</p><p class="ql-block">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那些人面面相觑,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p><p class="ql-block"> 挂牌子。那意味着什么,每个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懂。那是专政,是对待敌人的方式。而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夜之间,差点成了“敌人”。</p><p class="ql-block"> 好在我坚强。好在我心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挡住了他们的暴风骤雨。</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没有开灯。躺在床上,两眼直直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海里翻江倒海。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离开这里,想偷渡去香港,去另一个世界,换一种活法。</p><p class="ql-block"> 可是,当我回头看到桌上那一套算术、理化、语文的丛书时,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那些书,是我仅存的希望。是我在黑夜里唯一能看见的光。</p><p class="ql-block"> 我翻身起来,提笔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写信。我在信里说:我进入了这场运动,辜负了你的希望。也许,我会远走他乡。</p><p class="ql-block"> 信寄出去了。可我没有走。</p><p class="ql-block"> 那些人虽然不敢再公开批斗我了,但惩罚并没有停止。“发配”这是他们最拿手的办法。我被派进大山里伐木,被派去搬运沉重的货物,被派到乡下搞各种苦活累活。每天天黑回来,肩膀磨破了,手上全是茧子,腰疼得直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可这些惩罚,反而锻炼了我的意志。每次回到宿舍,看到那些摆在桌上的书,我的内心就会激起一股决不服输的力量。书,又一次给了我勇气。它让我放下了逃避的念头,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p><p class="ql-block"> 春天来了,高考的春天。77年就来了。国家恢复统一考试的消息又从北方传来,“不论出身,不论背景,只要你有本事,就能进学校!”</p><p class="ql-block"> 我握着一把斧头,站在一大堆树木前,半天又说不岀话。因为“一批两打”运动,已经让我心碎了一次高考,今天又播放高考的广播,让我心疼。</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看见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既熟悉,又陌生,底子太薄了。</p><p class="ql-block"> 白天工作,晚上看书。别人聊天,我还是看书。一而再,再而三,名落孙山。</p><p class="ql-block"> 说心里不难受,那是假的。那种感觉,像你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终点线永远在你前面一点点,你伸手就能够到,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p><p class="ql-block"> 人有时候需要反审,更需要自我总结。我走到河边,坐在小河边上。河水不宽,水也不深,但坐在那里,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能让人清醒一些。我看着那片天空,问自己,你还要坚持吗?</p><p class="ql-block"> 想了很久。这时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我不知道那道彩虹是不是老天给我的回答,但那一刻,我深深地理解了,有些路,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坚持,而是坚持了才看到希望。</p><p class="ql-block">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家。继续看书。</p><p class="ql-block"> 春天的风,终于吹到了我身上。</p><p class="ql-block">拿到录取通知的那天,我一个人走到宿舍后面的小山坡上。山坡上的野草已经绿了,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地开着。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坡顶,看着远处的大山和翠竹。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向我微笑。忽然,眼泪奔涌而出。我哭了。无声地哭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难过。是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一切,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我想起批判会上那些指着我的手指,想起那个差点就要挂上牌子的自己,想起一次次落榜后的沉默,想起河边那个快要放弃的黄昏。</p><p class="ql-block"> 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p><p class="ql-block"> 再见吧,那个让我心寒了五年的地方。艰难的五年春秋,到此结束。前面有新的路,有新的可能,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p> <p class="ql-block"> 〈托起十三个月的天亮〉</p><p class="ql-block"> (下篇)</p><p class="ql-block"> 1980年的冬天,似乎把一整年的凛冽都积攒到了最后时刻。</p><p class="ql-block"> 十一月三十日,我伫立在县粮食局的大门前,手中的报到通知书被握得温热。这不仅仅是一纸公文,更是我命运转折的渡口。门前那株高大的白兰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像极了一双双沉默而苍老的手,似乎在审视着我这个迟来的归人。</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恍惚间我又看见了五年前那个坐在河边的黄昏。那时的河水浑黄,云如死灰,我曾以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像枯叶一样随波逐流。然而此刻,我用五年艰难日子的淬炼,终于换来了这个重新开始的清晨。五味杂陈的情绪在胸腔翻涌,有期待,有紧张,更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命运这东西,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转角,给你一场措手不及的救赎。</p><p class="ql-block"> 推开门,便是新天地的开始。</p><p class="ql-block"> 十二月四日,正式去基层粮管所报到。那日阳光出奇的好,微风里似乎都藏着花香,仿佛是天地在迎接我的归来。然而,从五号到三十号,单位并未分配具体工作,只是让我熟悉环境。每天按时上班,打开水,擦桌子,看报纸。别人忙得脚不沾地,我却闲得心慌。这种“闲”,比忙更累人,因为它在拷问你的耐心。</p><p class="ql-block"> 但我学会了等待。那艰难的五年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便是忍耐。你急,时间不会快一分;你躁,事情不会顺一点。不如静下来,把手头能做的事做好。</p><p class="ql-block"> 十二月三十一日,没等来工作具体的分配,先等来了假期。在旁人欢天喜地准备过元旦时,我主动揽下了一桩“闲事”,将大米加工厂的一个主要零部件带回家乡,请求当地修配厂支援。那是我的背水一战。幸运的是,当地厂方给予了极大的支持,从做模、翻砂到精制出品,一条龙免费协助。因为这件事,我的假期延长了两天,更赢得了单位领导的认可。</p><p class="ql-block"> 那艰难的五年差点把我烧成灰,但剩下的那点火种,在这里,借着这阵东风,又重新燃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八一年的四月,春风终于吹软了柳条。单位背后的河边,杨树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毛茸茸的,在阳光下透着光晕。上级决定送我去粮校深造。消息来得突然,我站在窗前看着新叶发愣,仿佛看见了命运的转机。</p><p class="ql-block"> 去粮校的路上,长途汽车窗外的田野从枯黄变嫩绿,又从嫩绿变深绿。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大片,晃得人眼睛发亮。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不禁想起那些年在昏暗灯光下苦读的夜晚,想起一次次落榜后的沮丧。如果那时放弃了,便没有今日。人这一辈子,有些苦是必须吃的,早吃晚吃,都是天命。</p><p class="ql-block"> 在粮校,白天听课,晚上自习。转眼到了九月,上级通知让我独立去一个大单位做财务季度账。独立,这两个字写出来容易,做起来却重如千钧。回到临时住处,我独自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晚月色清辉如霜,我忽然觉得,那五年的苦,没有白吃,那一次次的落榜,没有白熬。</p><p class="ql-block"> 十月十一日,我赶上了毕业典礼。阳光落在肩膀上,暖暖的。随后的一个月是漫长的等待,院子里的白兰树叶黄了,又落了一地。以前我会觉得命运像这些叶子,不知会被风吹向何方。但现在我明白,命运不是叶子,人可以决定自己往哪走。</p><p class="ql-block"> 十一月九日,原单位领导为我举行了欢送晚宴。领导亲自包饺子,同事们围坐一堂。领导那句“常回娘家看看”,让我眼眶湿润。虽然只落脚四个月,但我干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酒过三巡,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我鼻头一酸。在这里,我没有被当作过客。那五年里我被指指点点,差点挂牌子,而现在,我坐在祝福声中。</p><p class="ql-block"> 我想,这就叫苦尽甘来。</p><p class="ql-block"> 十一月十二日,我转调令到了县城最大的粮管所。这里担负着全县的购销调存加,人来人往,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五年教会我,无论到了什么位置,都不要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那个差点挂牌子的地方来的,是从那间没有开灯的宿舍里来的。</p><p class="ql-block"> 十二月十日,不到一个月,我又成了“110救火队员”,被派往最大的收购乡镇支持财务工作。八二年一月四日,再次接到火速通知:两天为限,完成本部门各项工作。</p><p class="ql-block"> 没有余地,四十八小时,连续奋战。</p><p class="ql-block"> 那两天的情景,刻骨铭心。窗外是隆冬的夜,北风呼啸,雨水敲打着玻璃。办公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嗡嗡声像蚊子在头顶盘旋。渴了喝口水,困了闭眼三五分钟,或者去院子里跑一圈。那根弦绷得太紧,一松就断了。</p><p class="ql-block"> 六号夜里,最后一个数字填完,最后一个句号画圆。</p><p class="ql-block"> 我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窗外是深冬的黑夜,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鱼肚白色。</p><p class="ql-block"> 一月七日,带着报表走出大院,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像一只宽厚的手掌。</p><p class="ql-block"> 这十三个月,从1980年11月底到1982年1月初,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辛苦吗?辛苦。值得吗?值得。</p><p class="ql-block"> 因为这十三个月,我检验了能力,锻炼了意志,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如果没有那艰难的五年,就没有这十三个月的从容。那五年让我学会了在黑暗中等待天亮,学会了在被否定时依然相信自己。</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那段日子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次锤击都疼,但每一次都让它更硬、更韧。最冷的冬天,反而让根扎得更深。</p><p class="ql-block"> 那艰难的五年,那些灰暗的日子,不是伤疤,是年轮。</p><p class="ql-block"> 从1976到1982,从那个差点挂牌子的年轻人,到这个迎着阳光走出大院的人。六年的路,走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不会忘的,也舍不得忘。因为这六年,不只是工作。那是我用青春、汗水和眼泪,一笔一划写下的——自己的历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0二六年四月二十二日</p><p class="ql-block"> 黄道吉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