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后来的人们，只当它是柴火

半夏瑩冬

文章源自不万能

声音/半夏瑩冬

很久以前，这个村子里长过一棵大树。

大树历经了三百年的岁月，它比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还要老。

树的树干很粗壮，五六个孩子拉着手才勉强能围住它。

春天的时候，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就落在路过的人身上。夏天的时候，大树的影子铺满了整条路，人们都聚到树底下，可热闹了。

孩子们爬在它的身上，爬累了就在它的根须边玩弹珠，大人们总喜欢在树底下打盹。

入秋的时候，它的叶子开始枯黄，干枯的树叶一片片落下，堆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很治愈的声音。

冬天的时候，它已经光秃秃的了，像是一位沉默的老人。

大树已经很老了，可它依旧清晰记得每一个爬过它的孩子。

它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百年前的那个小男孩，他很喜欢爬树，每天都来找它。

小男孩总是光着脚，一点点的往它身上爬，遇到很细的枝干时，他还会小心的用脚试探一下它的承重力。

大树有一根粗糙的枝干压着一间屋顶，小男孩每次都坐在这根枝干上，晃着腿，看向远方的山。

后来，男孩变成了少年，少年变成了父亲，父亲变成了爷爷。

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经不爬树了，但他还是会在黄昏时，拄着拐杖走到它身边，伸手抚摸着它的枝干。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对过往的怀念。

后来，老人也离开了。

他的孙子也开始爬树。

再后来，孙子的孙子也来了。

大树见证了这个村庄里，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

它记得每一个孩子的体温，记得他们的小手抚摸自己树皮的感觉，也记得他们趴在自己身上睡着的呼吸声。

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小女孩很喜欢在它身上刻字，刻了歪歪扭扭的“你好”两个字，大树不觉的疼，只是有点痒。

多年之后，小女孩已经长大，她早已不爱爬树了，可是她刻下的字，大树却一直珍藏着。

村里有个小男孩很调皮，他爬到大树最高的枝干上掏鸟窝，大树担忧的用树皮卡住他的脚，生怕他不小心就摔下来。

玩尽兴的小男孩想下来的时候，却突然恐高了。于是，那孩子哭得震天响，最后还是他爸爸扛着梯子把他救下来了。

可是下来后，小男孩哭得更伤心了，因为爸爸把他揍了一顿。

大树深爱这片土地，它以为自己会一直守护着这里，看着孩子们长大。

直到那一天。

人们在大树底下争吵。

村里要建工厂了，大树的位置，刚好长在扩建的地方。

“砍了吧，时代的发展，必须要抛弃旧事物。”

“这棵大树那么老了，我们每一个人都爬过它，你们怎么忍心说砍就砍？”

“一棵树而已，又不结果子，种着有什么用？隔壁村的那棵树更老，还不是砍了。”

……

大树认出了那个维护他的男人，曾经是爬他身上掏鸟窝的小男孩。

小男孩后来去城里上学了，就没有回来过，这次，他是为自己回来的。

不管是同意砍掉大树的人，还是反对砍掉大树的人，都是小时候那群喜欢爬树的孩子。

人们争执了很久，最后锯子还是挥向了大树。

他看到努力留下它的人哭了，它想告诉人们：没关系的。

三百年了，它已经见过太多了。

春天的花瓣会枯萎，夏天的蝉鸣也会停下，秋天的叶子会落下，冬天的雪也会融化。

它不过是一棵树，总有一天也会倒下。

锯子响了，大树的身体里涌出了无数回忆，每一个触摸过它的孩子，都在它年轮里留下了一圈温柔的光。

那些曾被孩子们踩过的树枝，都散落在了地上，碎成一段段的木头，而它也带着回忆沉睡。

那个掏鸟窝的男孩，擦干了眼泪，弯腰捡起一根小树枝。

他把树枝紧紧握在手中，转身离去。

第二年春天，男人的院子里长出了一棵小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