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地冯氏与栟榈文人旧事

天马行空

闽地冯氏与栟榈文人旧事

黄奕丽

（翻族谱、查史料、对照年表时随笔记录，方家若见谬误，还请指正）

近段时间常耗时费力地查看翻拍回来的罗汉村《璜溪杜陵冯氏族谱》，在磕磕绊绊的繁体字与异体字中越读越觉得闽地养人，也养骨气。栟榈、沙阳、明溪、永安、将乐， 南剑州剑浦、沙邑浮流这些地名看似相去甚远，却被一条文人风骨的线串得紧紧的。冯氏唐代入闽，冯基七世孙冯明立，唐德宗贞元三年（787），自河南固始迁南剑州（今南平）剑浦。到两宋渐兴，从北宋冯泽，再到冯阳、冯时、冯初心，一代代下来，他们与邓肃、陈渊、李纲、文天祥这些名士同框、同气相求，这不是偶然，是闽地文风早盛的缘故；再到元明清人才不断，那就不是靠运气，而是家风真的传下来了。

先说冯泽（1024—1105），他是北宋嘉祐六年进士，官至侍郎。为人清廉，还识人。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官做得多大，而是他举荐杨时那一段。杨时（1053—1135）当时还没成为“闽学鼻祖”，冯泽就敢上书称他“国士之才，十倍于己”，这点很不容易。这算是闽地文人早期互相抬举、互相托底的一段佳话。杨时后来开闽学一脉，影响深远，冯泽算是早年扶过一把的人。只是理学真正被朝廷看重，还是要到朱熹那一代，杨时在世时，更多还是在书院之间讲学传道。

冯泽的家风家训，靠的当是《教子说》《洗心说》。话都很实在，不唱高调：立德、守伦、行善、不贪。冯家后来能出那么多读书人、官员、武将，根子就在这里。

到冯阳（1075—1150，号葛榈），就更有意思了。他从剑浦迁到沙邑浮流上坪（今永安南坑），是永安冯姓始祖。冯阳性情淡泊，有人举荐也不愿做官，诗文好，最难得的是他与栟榈士人邓肃的知己之交。两人少年同窗、相知一生，成为栟榈文脉中一段至情至性的知己佳话。邓肃一生颠沛，穷得叮当响，气节却一点没丢。在邓肃最落魄的时候，冯阳一直陪着他，他们同游黄杨岩、泛舟沙溪，一唱一和，把栟榈山水写活了。邓肃的诗气烈、风骨硬，冯阳的诗柔而不怯，两人一隐一仕，但心气相通，乱世里有这么个朋友，真不容易。

邓肃（1091—1132）字志宏，少年警敏，入太学为杨时器重。这人真是块硬骨头：宣和元年作《花石纲诗十一章》抨击弊政、指责扰民，直接被逐出太学；靖康年间，李纲（1083—1140）守东京，他得举荐入朝；靖康之难时，挺身出使金营50日，始终不折腰；建炎元年（1127）八月，李纲遭谗罢相，在位仅75日，邓肃不顾安危冒死上《论留李纲疏》，直言“李纲真以身殉国者”，最终触怒朝廷，罢官返乡。李纲当年贬居沙县时，两人常在栟榈山唱和。邓肃的气节，李纲的担当，再加上冯阳的知己相守，这三人放在一起，就是闽地文人的精气神。这段不以穷达易心、不以祸福改节的情谊，亦是栟榈文脉里最硬的一段（他们都有咏“栟榈”诗作，姑且称之为“栟榈文脉”），共同铸成了栟榈山水间最动人的文人气节。

冯阳卒于绍兴二十年（1150），葬金山，墓志记载为“沙阳戊午科进士陈渊”所撰。我查过时间，这里有个明显矛盾：贡川陈渊（默堂先生）为戊午科进士时间不假，但他卒于绍兴十五年（1145），比冯阳早去世五年，按理说不可能为其撰写墓志。所以，这个“陈渊”，是否为沙阳另一位同名进士，或属后世传抄讹误，尚待考证。

真正名垂后世的贡川陈渊（1067—1145），字知默，世称默堂先生，是杨时女婿。他十八岁乡试第一，绍兴八年（1138）赐进士出身，官至监察御史、右正言，立朝刚正，弹劾秦桧亲党，屡遭贬谪。他曾在栟榈丹霞岩（栟榈寺）讲《易》，诗文透着闽学气质。数百年后，其后人陈源湛（1550—1610），为万历元年举人，历任广东和平县知县，高州府通判，广西梧州通判，因不满官场腐败黑暗，愤而辞官回乡，开发桃源洞，凿开一线天、修建亭台楼阁，还在洞口峭壁上题刻“桃源洞口”与七律诗，把这片曾滋养过陈渊、邓肃、冯阳的山水，变成了如今世人皆知的名胜。

冯阳之子冯时（1095—1169），字显世，潜心杨时之学，远赴将乐游学，修身笃行“主静存养”，虽未身居高位，却为乡里敬重。后因其曾孙冯初心（1206—1271，又名冯梦得）显贵，他被追赠尚书，这在古代赠官制度里也说得通：先世因后嗣而荣。冯初心于嘉熙二年（1238）登进士，官至礼部尚书，一年三迁，刚正清廉。去世后，文天祥为其撰墓志，称其“海峤贤良，国之重臣”，为冯家仕途之顶峰。

冯家迁徙路线，也特别清晰：冯阳迁永安上坪；五世孙冯初兴（字梦起，后改名大鉴），温州府通判。于绍定年间从永安迁明溪胡坊冯厝，开基立业，至今近八百年。自此人才辈出，文武双全。

多一嘴说元明清，冯姓人物真不少：冯望五（1250—1311），元大德年间做宁化县令；冯甲一（1320—1394），诰授中顺大夫，官至温州府路总管（正四品）；冯寿畴为长沙县丞；冯明六（1393—1454），明贡生，先知四川寿县，后升凤翔府通判（正六品）；最亮眼也最壮烈的是冯綦隆，为崇祯十二年己卯武举，十三年庚辰连捷进士，明溪唯一武进士。他奉命平云南叛乱，奋勇先登，却在石棚中伤而殁，朝廷崇祀昭忠祠。其能文能武，可惜诗文毁于战乱，没能传下来。 冯道充代理广东阳春知县；冯敷化任武进知县；冯宣化任黟县知县；清时又有冯绍斌任归化知县；冯六峰任将乐县长；文运方面，冯森是明代明溪“两举人之一”，寄籍归化，后任彭泽教谕、翰林孔目。当年明溪东门街文兴祠前还有他的登科坊，初为木构，后改石构，立在街中，是地方文运的标志，可惜后来“破四旧”时被毁。还有妙莲和尚（1844—1907），出自冯家的清末名僧，这一笔也让冯家多了一层寺院文脉的色彩。

一路翻族谱，一路查证下来，我心里很是感慨：从冯泽、冯阳、邓肃、李纲、陈渊所立的两宋文人风骨与气节，栟榈的风，从北宋延绵明清，吹到如今！从文士风骨，到武将忠烈，再到一方吏治；冯氏的足迹，从剑浦走到明溪，从沙阳去到顺昌、永安、将乐......族谱里记载的历史，正是闽地耕读文化最真实的缩影。闽山苍苍，闽水悠悠，那些藏在族谱、石刻、诗文里的人与事，至今读来依旧清朗有力。

资料来源：罗汉《璜溪杜陵冯氏族谱》；贡川《陈氏宗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