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滚鸟

杨雨春

　　雪落嫩江的冬日，风卷着碎雪掠过窗棂，总让我想起儿时滚鸟的旧事。

那时北方的冬天冷得透彻，漫野银白，可田埂边、榆树上，总少不了成群的苏雀——头顶一抹深红，像落了颗火星，灰褐色的羽毛裹着身子，叽叽喳喳叫得欢腾。

这便是我们孩童眼里的“宝贝”，滚苏雀，是整个冬天最上心的乐子。

滚苏雀得先备“家伙”，那滚笼是我们的心头好。

邻居大哥哥教我们用笤帚糜子杆扎框架，质地坚韧，掰的时候得攒着劲。在杆上细细开槽，交叉咬合，不用一根钉子，再用棕褐色的蒿子秆穿过小孔，编出细密的“窗栏”，金黄与棕褐相间，看着就结实。

最关键是顶层的滚窗，像个横转的小翻板，得做得灵巧，一踩就翻，翻完能回弹。

笼里挂个小竹盒，装晒干的苏子籽或谷穗，那是苏雀最爱的吃食，香得能引着它们飞过来。

除了滚笼，还得有“鸟繇子”——也就是能叫的苏雀。

我们总蹲在田埂边，看苏雀啄苏子或谷穗，挑那些羽毛鲜亮、头顶红得深、叫声又脆又响的公鸟，红色肚子的。

逮到后剪短一点翅羽，不让它飞远，挂在滚笼旁边的小棍上。它一叫，声音清脆悠扬，带着点金属质感，天上的苏雀听见了，准会成群往这边飞。

滚鸟的日子，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揣着滚笼往田头跑。

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呼出的白气刚散开就冻成霜。

把滚笼挂在矮树枝上，摆好鸟繇子，撒上苏子籽，然后躲到不远处的草垛后，攥着根细绳，眼睛瞪得溜圆。

苏雀们起初警惕，绕着滚笼飞几圈，落在旁边的树上叽叽喳喳，试探着往这边瞅。等鸟繇子叫得急了，有胆大的先落下来，在滚窗上跳来跳去，啄一口苏子籽。

这时候最熬人，得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等两三只苏雀都跳上滚窗，滚窗“哗啦”一翻，几只鸟“扑棱棱”全翻进了下层的笼子里。

我们立马冲过去，掀开笼门，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抓。抓到的苏雀，羽毛上还沾着雪粒，扑腾着不肯安分，我们就用草绳轻轻拴住它的脚，不让它飞远，再放进专门的小竹笼里，挂在窗边听它唱歌。

有时候也会失手，要么绳子拽慢了，苏雀机灵地跳开；要么滚窗做得不结实，翻的时候散了架。

可我们从不气馁，回家就琢磨着改滚笼：把槽开得更深一点，滚窗的转轴磨得更滑，鸟繇子叫得不够响，就换只更壮的公鸟。

田埂上、院子里，到处是我们改工具的身影，雪地里的笑声，混着苏雀的叫声，冻得耳朵通红也不觉得冷。

如今再回嫩江，田埂上的苏子少了，谷子也种的少了，苏雀还能见到，可滚笼早被收进了旧木箱里。

可想起儿时滚鸟的日子，心里还是暖的。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一只滚笼，几只苏雀，一群孩子，就能把冬日的严寒驱散。

那些藏在雪地里的笑声，那些为了改滚笼熬的清晨，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像冬日里的一抹暖阳，暖了岁岁年年。

——前些日子整理老屋，在樟木箱底翻出一只蒙尘的滚笼，骨架还在，只是滚窗的蒿子秆已脆得一碰就断，窗栏间还卡着半粒干瘪的苏子籽。

我把它轻轻搁在窗台，阳光斜斜照进来，浮尘在光里打着旋儿，仿佛又听见了那清亮一声“啾——”，从雪野深处，悠悠荡荡，飞进我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