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想即使留了一级,我初二的学习依旧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就像现在,尽管我努力的想要回忆,但除了作文,我仍然找不出半点亮点。甚至所有课程的带教老师,我一个都想不起名字,连姓什么,也几乎没有印象。我不能因此怨怼老师,毕竟同一班里,还有比我更优秀的同学,大概那一段时间,我的确没有用心于学习,琵琶别抱,少年的心思放到另外的地方去了。当然温故知新,学业上也不是完全没有提升,或者说,至少避免了不断下滑的尴尬,我记得我的新任班主任,一个瘦削的年轻男老师,语文课讲得极好,说话时慢条斯理、不疾不徐,但条理清晰,语意明确,更难得的是,李老师对我这个留级生,不仅没有嫌弃,还比较关注,有一次见我不好好学习,还特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言语上狠狠地敲打了我一下。我当时虽然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知道这并非故意羞辱,而是一个老师发自肺腑的责任和良苦用心,愧疚之余,内心惕然,觉得再如此放任,就真的像孔夫子骂他的白天睡觉的学生宰予那样: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可惜的是李老师教了我不到两个月,就另谋高就,调到其他地方去了,是继续做老师?还是改作其他工作?不得而知,对李老师而言,自是人生的别开生面,对于我而言,却是不堪的现实中痛失了一位能提携我进步的良师!</p><p class="ql-block"> 因为留级,原来的玩伴大都升到初三去了,似乎也有几个和我做了同样的选择,大概他们的家长,和我的父母都有同样的考虑,进退转圜,无非是为了孩子的前途增一分底气,打一些基础,只是半大不小的孩子,父母的为计深远,并非总能体谅。我偶尔一闪而过的内心惶恐,很快就淹没在青春无邪的快乐中。我因为留级丢失了大部分同学,但不久又和新的同学打成一片,尤其是同在粮店居住的李文博、沈智斌,同住在镇上的石智等几个同班同学,几乎每次放学,我们都搅在一起,结伴而行。这既有地理方面的便利,毕竟住在一起;也有性格方面的缘故,品性相投。于是父亲几个月前严肃训诫带来的不安和迷惘,很快就被新的友谊带来的快乐冲淡得烟消云散,无影无踪。除此之外,学校里还有几位特别相与的朋友,譬如有个叫邱华的同学,学习成绩不错,成天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也与我们趣味相投,玩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石同学一表人材,挺拔英俊,言语不多,因而显得沉稳。他家在真好老街的背处,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爷爷,常常老街热集的时候,他爷爷的发小从附近的村子过来赶集,就会找到他的爷爷,两个老头就着简单的花生米、兰花豆,相对小酌,追忆往事,一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模样。大约青春期的少年,已到了怀春的年纪,所以帅气潇洒的石同学,很快得到了班上最漂亮的一个女同学的青睐,若有若无,可能是我们看到的表面,潜滋暗长,大概确实滋生了别样的情愫。一年后我搬到了县城,又过了若干年后,再遇到其他的同学,谈及往事,才知道他们青梅竹马的懵懂暧昧,居然修成正果,结为伉俪。</p><p class="ql-block"> 当然情感的事,也并非总是美好的传奇,也有凸显人性幽微的现实。我念高三时,有位初中的女同学和他父亲到我家简单拜访,因为她父亲也是我父亲的少年同学,闲聊之中,她忽然轻喟好羡慕我们即将参加高考,或许就可以步入大学的殿堂,而她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原因是她没有念高中了,当时不明就里,也不好意思细问。后来和共同相识的同学聊起,才知道她在初中时就被某位老师撩拨纠缠,谈起了“恋爱”,尽管父母反对,但最终还是阻拦不了涉世未深孩子的固执与坚持,听任他们最终结婚了。我当时震惊得无以复加,只觉得异常恶心反感,觉得这样的“爱情”就是哄骗和蛊惑。虽然,这女孩子继续读下去也未必可以考入大学,但是因为一场本不应该存在的“恋爱”,以至于她还没有到选择的时候就被生生地掐断了选择的机会!当然到了后来,我更知道,那位老师的行为,不仅在法律层面可以定性为“犯罪”,在职业和道义层面也可判定为不端。当然,这里面仍然存在这样的可能,那就是他们的婚姻美满,生活幸福。但是,在中国这个诺大的国度,尤其是农村的学校,这样的隐秘或许不知凡几,听任这样的事情发展,不对等的师生关系、不对等的心智、不对等的生活阅历、不对等的年龄……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讲,既危险又阴诡,本质上,它是对教育和学生的伤害!我记录于此,是避免幽微的人性,它作的“恶”,不至于湮没在时光的河流中,让人失去警醒!</p><p class="ql-block"> 不说也罢!还是回到我的另外一位同学李文博身上吧。李同学有一张圆乎乎的面庞,略显憨厚,朴质本分。记得有一次他带我到他老家去玩,傍晚时分,我们走到他村子后的一个土丘上,坐下来闲聊,此时田野里正盛开着一望无际的紫云英,清风徐来,紫云英随风摇曳,煞是好看。而远近村庄的树梢上,已升腾起袅袅炊烟,离了故乡,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情景,忽然间几乎相同的画面在眼前徐徐展开,我觉得既亲切又惬意,同时一想到毕竟身在他乡,形同飘絮,未来又会飘向何处?何处落足?不得而知,有顿生几份惆怅,以至于眼有所及、心有所动,此情此景,如刀砍斧劈一般,深深地刻在脑海,难以忘却。我记得不久后我们全家准备离开丰山,搬到县城里和父亲团聚,李文博还特地跑去买了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送给我作为纪念,要知道,那时候这样的笔记本,还十分稀罕,我当时几乎所有的同学,都还没有奢侈到在平素的学习中用上塑料封皮的笔记本,足见珍贵。这让我感动万分,只是我到底不敢开口向母亲要钱,思来想去,就用空白纸张自己装定了一个本子回赠予他,写了一段大概意思是这样的话:我手头没有零钱,无法回赠给你同样精美的礼物,只能自己装订一个简陋的本子,希望你不要嫌弃!——令我没想到的是,他反过来安慰我,不必在意,友谊不是用礼物的轻重来称量的。后来我上了大学,辗转知道他高中毕业后在啤酒厂做了工人,故友有讯,我还在一个暑假特地去找他聊天,那天,他带着我在啤酒厂四处转悠,看他工作的地方,喝刚刚酿制好的生啤,十分开心。只是不几年,啤酒厂据说倒闭了,我也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人生如此,仿佛是一条漫长的旅途,我们总是在不同的地方,遇见不同的人,然后又各自分散,各自继续各自的旅途,有些人或许还有重逢的机会,而有些人,分别以后,就永远的失散了。只不过,倘若曾经有过深厚的友情,即使永远不复再见,可是那份记忆,难以泯灭!</p> <p class="ql-block"> 这个时期还有一件堪称现象级的事情,就是电影《少林寺》的放映。即使用万人空巷来描述,似乎也难描绘观看《少林寺》的热情与盛况。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武术热潮,席卷全国,许多与武术相关的杂志,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为武术热推波助澜:介绍武术的流派,记述武林的掌故,记录武术大家的前世今生……流波所及,让我们这些有点懵懂,又对未来有着无限憧憬的少年无比着迷,于是我每天起得很早,翻过粮店的围墙,在围墙外的田埂上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时而奔跑、时而腾跃,按自己的想象“练习”武术,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少林寺的武僧那样,身怀绝技、除暴安良,甚至有一位父亲的同学,还“认真地”指导我,说如果想要练习轻功,应该在小腿上绑上特制的“钢瓦”,不断练习,逐渐增加钢瓦的重量,到了一定程度,除去钢瓦,就会身轻如燕,飞檐走壁。我一思忖,觉得从原理上讲,似乎蛮有道理,于是深信不疑,终究还是因为搞不到这样的钢瓦,只好作罢,自己胡乱练了一阵子,毫无章法,也没有丝毫进展,再加上我还没有胆大到可以直接跑到少林寺或者武当山去学习武术的地步,也就慢慢冷了习武之心,也想明白了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学习武术。于是“提起来千斤重,放下去没有三两”的热情,终于明智地冷却下来;电影《少林寺》催生出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终于落到现实的地面上。倒是电影中的插曲《牧羊曲》,让我对歌曲中描绘的场景,无比神往,旋律一起,脑海里就会想起牧羊少女轻轻挥动的鞭儿、山坡上吃草的羊群、少林寺悠远的钟声、小和尚年轻矫健的身手……不过一想到这样的场景,终归距离我在小镇的生活有一种遥不可及的远,就算是我费尽心力,恐怕也只能如同曹子建《洛神赋》里的想象,最多只能算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偶尔无人,也只能化成在心底里一声无限惆怅的轻叹。</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2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