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母亲的一生:(一)苦涩的童年

乡野墨香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家,蜷缩在镇原县新集镇李家沟圈村的褶皱里,那是被千沟万壑死死锁住的黄土山村,贫瘠得连风都带着土腥味,沉默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而我的母亲,把她最苦、最疼、最无依无靠的年少时光,全都揉进了这片黄土地的每一粒尘土里。每次想起她的过往,心口就像被粗糙的黄土磨出了血,钝痛从心底蔓延到指尖,那些苦到骨子里的岁月,是刻在我们血脉里,永远无法释怀的心疼。 </p><p class="ql-block"> 第一章: 没了娘的苦娃娃,锁在窑洞里的童年</p><p class="ql-block">母亲姊妹五个,大姨、二姨、舅舅在前,她是老四,身后还拖着年幼的小姨。本该是在爹娘怀里撒娇、被满心疼宠的年纪,可命运却早早对她下了狠手——母亲才三四岁,一场重病就无情卷走了姥姥的生命。那个操持着全家冷暖、用温柔护着儿女长大的女人,终究没熬住,撇下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永远躺进了黄土坡下的坟茔。</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大西北农村,本就是靠天吃饭,日子苦得嚼不出一丝甜味,顿顿为口粮发愁,夜夜为生计难眠。姥姥一走,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彻底塌了天。姥爷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夜之间白了鬓角,粗糙的双手攥着锄头,既当爹又当妈,硬生生扛着全家的生计,扛着满心的悲痛,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p><p class="ql-block">姥姥刚走的那些日子,悲伤像黄土高原的风,无孔不入,灌满了每一间窑洞。全家人沉浸在无尽的绝望里,以泪洗面,食不下咽,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连阳光照进窑洞,都带着刺骨的寒凉。</p><p class="ql-block"> 大西北的窑洞,向来冬暖夏凉,是村里人赖以生存的家,可在那些日子里,却成了囚禁母亲和小姨的牢笼。姥爷要下地干农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唯有如此,才能换来一家人果腹的口粮,实在分身乏术,没法时刻守着两个年幼的娃娃。万般无奈下,他只能将母亲和小姨锁在窑洞里,厚重的木门哐当落锁,将两个小小的身影,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偌大的院子,只剩窑洞那扇小窗,漏进一缕微弱的光。</p><p class="ql-block"> 两个没了娘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窑洞角落,思念像野草疯长,日日夜夜想着姥姥,想到魔怔,总能恍惚听见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声响——那是姥姥生前最爱的银手镯,晃动时咣啷咣啷的清脆响声,是刻在姐妹俩骨子里的念想,是她们关于娘亲,最深刻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一听见这声音,母亲便忘了所有害怕,她小心翼翼地把小姨从窗户口慢慢吊下去,自己再笨拙地攀爬而出,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疯跑,撕心裂肺地喊着“娘”,一遍又一遍。可院子里只有漫天飞扬的黄土,和呼啸而过的冷风,哪里有姥姥的半点身影?那份满心期待落空的绝望,狠狠扎在年幼的心里,疼得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更甚的时候,母亲会出现真切的幻觉,睁眼就能看见姥姥提着竹篮,步履温柔地从场院边走过。她拉着小姨,跌跌撞撞地追出去,跑过黄土坡,跑过晒谷场,跑得气喘吁吁、泪流满面,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只剩姐妹俩相拥而泣,满心都是找不到娘亲的无助与委屈。</p><p class="ql-block"> 冷静下来,恐惧才席卷而来,她们怕这荒凉的村子,怕山里的野兽,更怕再也回不去窑洞。母亲强忍着害怕,踮起脚尖把小姨托上窗台,看着小姨钻回窑洞,自己再拼尽全力爬进去,飞速把窗扇关得严严实实,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世道动荡,战乱频发,本就人烟稀少的山村,更是危机四伏。后山的狼群肆意泛滥,连看家护院的大狗都敢直面挑衅。村里时常传来噩耗,狼叼走家畜,甚至是不留神的孩童,一旦被掳走,便再也找不回来,永远埋在了黄土沟壑里。</p><p class="ql-block"> 姥爷每次离家,都会红着眼眶千叮咛万嘱咐,让母亲务必看好小姨,除了不得已的琐事,万万不可踏出窑洞半步。那时候的母亲,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孩子,本该被人捧在手心呵护,却被迫一夜长大,学着照顾更小的妹妹,扛起了本不属于她的责任,用稚嫩的肩膀,撑起了姐妹俩的一丝安全感。</p><p class="ql-block">第二章:苦日子里的温暖亲情,与狼擦肩的惊魂</p><p class="ql-block"> 苦难的岁月里,总有一缕微光,穿透黑暗,照亮前行的路。好在,大姨和二姨早已出嫁,即便她们嫁的也是普通庄户人家,日子清贫拮据,粗茶淡饭、衣衫朴素,却是母亲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温暖与依靠。</p><p class="ql-block">每逢农闲,地里的农活稍缓,姥爷便会牵着家里那头瘦驴,带着母亲翻山越岭去走亲戚。对母亲而言,去大姨、二姨家,是苦日子里唯一的盼头,是能短暂逃离苦难、感受亲人疼爱的时光。而大姨二姨,也始终牵挂着娘家,惦记着年幼无依的妹妹,即便她们裹着旧社会的小脚,走路蹒跚、步履维艰,走远路更是钻心的疼,也会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次次回娘家探望。</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围坐在窑洞的土炕上,唠着家常,说着琐事,冷清许久的家,终于有了烟火气,有了欢声笑语,一点点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孤寂与悲凉。大姨二姨的小脚,是岁月留下的伤痕,每次回婆家,姥爷都满心心疼,执意让女儿骑着家里的驴,亲自送她们上路,生怕山路崎岖,苦了她们的双脚。</p><p class="ql-block">看着姐姐们的不易,母亲愈发懂事。她常常独自沿着坎坷的黄土路,去往大姨、二姨家,洗衣做饭、照看孩童、喂猪扫地,里里外外搭把手,从不说苦,从不喊累。她用小小的身躯,尽力回报着姐姐们的疼爱,而大姨二姨,也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没娘的小妹,有一口吃的,先紧着她;有一丝暖意,先留给她,把母亲搂在怀里,用尽全力弥补她缺失的母爱。</p><p class="ql-block"> 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根深蒂固,从未褪色。大姨、二姨的孩子们,从小便依赖着这位温柔懂事的小姨,与她格外亲近。即便后来岁月流转,表兄妹们纷纷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也从未忘记母亲的好,年年岁岁登门探望,亲情浓厚,从未生疏。</p><p class="ql-block"> 日子依旧清贫,吃的是粗粮野菜,穿的是补丁叠补丁的旧衣,可这份浓得化不开的亲情,像一束光,照进了母亲苦难的童年,让冰冷的岁月,有了一丝甜,有了一份盼头,让她在无边的黑暗里,始终有坚持下去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没娘的孩子早当家,穷人家的孩子早懂事。慢慢长大的母亲,和小姨一起,早早开始帮姥爷分担生活的重担。天不亮就背着小竹筐,上山、下沟割猪草,小小的身子背着沉甸甸的草筐,一步一步走在黄土坡上,稚嫩的双手,早早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粗糙得不像个孩子的手。</p><p class="ql-block"> 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别的孩子还在爹娘怀里肆意撒娇,母亲却已经踩着高高的小板凳,跪在冰冷的案板前擀面条。黄土高原的面食,是一家人的口粮,擀面条是繁重的力气活,可母亲只能咬紧牙关,攥着沉重的擀面杖,一点点把面团擀开、擀薄,瘦小的身影,倔强又让人心碎,每一口面条里,都藏着她年少的辛酸。</p><p class="ql-block"> 而命运的考验,从未停止。一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魂经历,至今想起,依旧让人脊背发凉。</p><p class="ql-block"> 那天饭后,姥爷在窑洞里收拾碗筷,日子苦得没有半点甜,他只能哼着乡间小调,“打了烂锅赔新锅”苦中作乐,消解满心的疲惫。收拾妥当后,他端着脏水走出窑洞,眨一抬头,顿时脸色惨白,魂飞魄散——一只体型硕大的灰狼,正蹲在院子中央,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母亲和小姨,满眼凶光,随时准备猛扑而上。</p><p class="ql-block">两个孩子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玩着抓石子,全然不知危险近在咫尺,早已被饿狼盯上,生死只在一瞬间。</p><p class="ql-block"> 姥爷吓得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他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一声“狼!”,那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恐惧,却也震住了眼前的饿狼。灰狼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扰,瞬间转身,飞速窜出院子,消失在后山的沟壑里。</p><p class="ql-block"> 一场灭顶之灾,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躲过。后来每每想起,都满心后怕,若是姥爷晚一步出门,若是饿狼先一步动手,我的母亲和小姨,便会永远留在那个荒凉的院子里,再也回不来。</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黄土山村,人命如草芥,在饥饿、战乱与野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能平安活着,便是最大的奢求。</p><p class="ql-block">第三章:痛失姥爷,孤苦无依</p><p class="ql-block">命运对母亲的磋磨,从未手下留情。十四岁那年,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靠山,唯一的依靠——姥爷,也被病痛带走,永远离开了她。</p><p class="ql-block">母亲一生都忘不了姥爷卧病在炕上的日子,那是她这辈子最煎熬的时光。姥爷病重在炕上,,母亲便成了最贴心的依靠。每天天还未亮,公鸡尚未打鸣,她就摸着黑爬起来,不顾满身疲惫,一心想着照顾好姥爷。</p><p class="ql-block">家里一贫如洗,连个像样的茶炉都没有,母亲就找来两块土疙瘩,搭起破旧的茶壶,一点点添柴生火,小火慢熬,只为让姥爷喝上一口热乎的茶水。姥爷想吃面条,她依旧踩着小板凳,跪在案板前,费劲地擀一碗热面条,小心翼翼端到炕边,一口一口细心喂着。</p><p class="ql-block"> 病重的姥爷,时常躺在床上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天爷上云了,社员要进大食堂了”,家人都以为他病中糊涂,说的是胡话,未曾放在心上。可谁也不曾料到,不久后,合作化全面开展,村里人果真都进了大食堂吃饭,原来姥爷并非糊涂,那是他对日子的期盼,是藏在病中的执念。</p><p class="ql-block"> 姥爷走了,母亲最后一点依靠,彻底没了。爹娘俱亡,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只能跟着舅舅,舅妈,带着小姨,勉强度日。</p><p class="ql-block">乡里乡亲看着这个小小年纪就历经丧亲之痛、孤苦无依的女孩,满心怜惜,平日里总能帮则帮,送一碗粗粮,递一口热饭,说几句暖心的话语。在那个清贫又艰难的岁月里,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像点点星光,汇成了一束光,照亮了母亲黑暗的前路,成为她艰难岁月里,最后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年少时光,满是苦涩与辛酸,从未感受过长久的疼爱,从未穿过一件新衣,从未吃过一顿饱饭,小小年纪,尝遍人间冷暖,历经世态炎凉。她像黄土高原上的一株野草,无人呵护,无人浇灌,却在风雨里倔强地扎根、生长,顽强地活着。</p><p class="ql-block"> 那些苦涩的痛年,深深烙印在母亲的生命里,刻在她的骨血中,也成为我们子女心底,永远无法抚平的伤痛。每每回望,都满心酸涩,只恨不能穿越时光,去抱抱那个年幼无助的她,给她一丝温暖,护她一世周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