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4日,清明节的前一天,旭日高照、春风送暖,杨柳吐绿、杏花飘香,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已悄然过去,真正温暖的春天正迎面款款走来。</p><p class="ql-block"> 忙完家里琐事后,父亲和往常一样,驱车赶去村里老宅安顿爷爷每天的吃喝拉撒睡,这次妹妹也跟着一起去的。</p><p class="ql-block"> 爷爷患“老年痴呆症”已有些年头,今年春节后不久,又开始瘫卧在床起不了身,连大小便也不能自理了。父亲每天尽心尽力给爷爷喂吃喂喝、勤换勤洗的,奈何无微不至的照护依然难以抵挡他皮肤时有溃烂、神志愈发恍惚状况的蔓延。</p><p class="ql-block"> 恰逢难得的好天气,伺候爷爷用完午饭后,父亲和妹妹一起将他扶上轮椅,推到户外小院里晒晒太阳透透气。在帮爷爷理好发、洗好脸、剃好胡须后,父亲让妹妹继续在小院里陪护着爷爷,自己去院外的小屋里午睡一会儿。午后的时光像小河一样静静地流淌着,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逸祥和,约莫两点左右,当妹妹拿着爷爷最爱喝的“娃哈哈”去喂他时,发现爷爷双目紧闭,脑袋耷拉了下来,喊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便赶紧把正在外屋午睡的父亲叫了进去,原来爷爷已然在春日的暖阳中驾鹤西去了。</p><p class="ql-block"> 爷爷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遭遇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烽火岁月,目睹了日本鬼子在中华大地烧杀抢掠的种种罪恶,被国民党军队抓过壮丁,也给解放军部队当过向导;亲历了新中国成立、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建设、改革开放、新时代发展的光辉历程,过过苦光景、穷日子,也赶上了新生活、好日子,他是一位传统的、地地道道的陕北老农民。</p><p class="ql-block"> 生逢乱世,家境贫寒,打出生起,爷爷就成为万千劳苦大众中的一员,书是一天也没读过的,农活倒是很小就开始干了,恶劣的生活环境磨练出他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干活的坚毅品质。步入青年后,家里依旧一贫如洗,连个媳妇也娶不起,后来在亲戚的关心和撮合下,爷爷和自己的姨表姐、也就是我的奶奶结了婚。奶奶模样俊俏、心灵手巧,是个特别要强、特别能干的女人,在她的精心操持下,两口子小日子过得也算温馨。爷爷和奶奶共生了两个儿子,大的是我的父亲,小的生了一场病没救过来很小就夭折了,也正是由于小儿子的不幸离世,对奶奶造成了致命的打击,她因此伤心过度、心力交瘁,在父亲八岁时便也匆匆离世了,原本有了一定起色的家庭,再一次陷入苦不堪言的深渊。此后爷爷再未续弦,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的拉扯着父亲过日子,农忙时他就下地干活打粮食糊口,农闲时他就四处奔波去擀毡或者背着箩筐倒卖煤炭赚些生活费,累弯了腰、累瘸了腿,他始终一个人默默地扛着,卖炭这个营生他一直干到了七十岁。</p><p class="ql-block"> 爷爷大字不识一个,干农活却是一把好手。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带着我和他学着干农活了,他经常对我说“农村后生不会干农活是不行的”。起先他带我做一些拾粪、割草、捡柴火的简单营生,后来又增加了喂鸡、喂羊、喂猪、喂骡子等饲养家畜的活,待我慢慢长大后,就领着我下地学耕种了,像什么犁地、锄地、浇地以及土豆、小麦、玉米、高粱、小米等许多农作物的播种、收割、打场、归仓等,他都会面传身教,看那样子绝对是要把自己一身的本事传下去的情形。那时候的我书读的不错,但农活也基本样样都干过、样样都会干,这里面爷爷是首当其功的。</p><p class="ql-block"> 我是长孙,得爷爷宠爱最多。打我记事起,爷爷除了种地,就是卖炭。那时他每天赶着骡车从城里卖炭回来,都会变着花样给我和弟弟买上各种好吃的,可是羡煞村里同龄的孩子了。开始上学后,爷爷隔三差五会给我兜里塞上几毛零花钱,让我在学校里买零食吃;平时村里只要来了卖冰棍、卖糖块的流动小商贩,爷爷都会递给我三毛五毛的让我去买来吃,从来没有吝惜过,他给自己倒是一分钱也舍不得花的。</p><p class="ql-block"> 爷爷是个十足的戏迷,那时候只要十里八村有庙会唱大戏的,他必定要去看的,而我也必定是那个形影不离的“跟屁虫”。我当然不是去看戏的,我是冲着庙会上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去的,为了确保自己能够安心看戏而不受我的干扰,爷爷总会买一大堆好吃的好喝的给我,他在那里入迷地看戏,我就坐在他身旁大快朵颐,爷孙各得其乐,好不开心畅快,以至于后来时间久了以后,我都喜欢上了秦腔那个调调了,还经常回去表演给父亲母亲看,从戏曲里也学到了不少东西。</p><p class="ql-block"> 我打小身体底子就不太好,隔三差五的就要生病,肠胃炎是其中一个最主要的“老毛病”,发病时上吐下泻还连带发热,爷爷也不知是从哪里学到的手法,在我最难受的时候,他总是整夜守在身旁,用他独特的手法给我揉肚子、掐背,沾着点着的烧酒给我擦身体退热,还别说真能减轻一些我的痛苦症状,我难受的时候,他急的不睡觉,我睡着了,他怕我还会反复依然不睡觉,就那样整夜整夜地陪着守着,白天他还要干那么多苦力活,在我的记忆里,爷爷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劲、用不尽的力,懂事以后我才明白,那是他对这个家的无限责任和对我的无尽的爱。</p><p class="ql-block"> 我考上大学那年,正是家里经济最窘迫的时候,当父亲母亲为我的学费一筹莫展的时候,爷爷把我叫到了跟前,从他屋里墙上挂着的那面镜子后面拿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一层层展开后才发现原来是厚厚的一沓钞票,各种面值的人民币加起来有几千块钱,爷爷把那一沓钞票递在我手里对我说:“这是爷爷给自己攒的棺木寿衣钱,你先拿去上大学用吧,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争气。”那年爷爷六十九岁,那一沓钞票是他起早贪黑几十年、几十斤重的炭一块一块地搬出来、扛出来的,那一夜我哭成了个泪人,平生第一次失眠了。</p><p class="ql-block"> 上了大学以后,我和爷爷的交集就渐渐地少了,寒暑假回去偶尔寒暄几句,也都是些东扯西蹿的侃大山,他依旧很关心孙子的方方面面,但我却客套的多少有些不怎么走心了。爷爷走向孤独,我走向成熟,那种代沟以及由此产生的背道而驰的疏远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而我却完全没有在意过,但爷爷的内心一定是非常失落的,他只是表现的很平静而已。</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便远离家乡工作去了,回家的频次愈发的少得可怜了,每次给父母打电话或者发视频时,会捎带问问爷爷的情况,他老人家偶尔也会凑过来说上两句或者看上两眼,爷孙之情到最后,也就变成了彼此心里惦记却又相视无言的尴尬情形。偶尔休假回家,我会给爷爷买些吃的穿的,再给他三五百块钱的零花钱,就像我小时候他给我买吃的穿的、给我三毛五毛零花钱一样,他每次嘴上都说不要乱花钱,但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患“老年痴呆症”后,爷爷就不再认识我了,他明明知道自己有个大孙子,却无法认出站在他面前的我,我成了他的记忆,他成了我偶尔和别人说起的尚在人间的高龄爷爷,我和爷爷之间的距离被岁月无情地拉的很长很长、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 弟弟打电话过来告诉我爷爷过世消息的时候,我刚带岳父从工作地的市区医院治疗完身体返回乡下,恍惚中一时间还有些不太相信和接受这个事实,犹记得春节回去的时候,看爷爷精神状态还可以的,这才两个月不到,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可冷冰冰的事实是再也无法改变的了。我也顾不上太多感伤,赶紧向单位领导请好假,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便踏上了自驾返乡的奔丧路,下午四时出发,导航显示1548公里、16个小时。从夕阳晚照到暮夜沉沉再到曙光破晓,横跨江苏、山东、河北、山西、陕西五省,我与家属换人不换车一路狂飙,累了就在服务区略微休息调整,终于在次日上午十时许回到了故乡,下车踏上村里那条熟悉的小路的时候,头晕目眩,整个人都酥酥的,哀乐声满村飘荡。</p><p class="ql-block"> 爷爷的灵堂设在老宅小院的北头、他生前居住的那两孔窑洞的外面,灵堂往南依次是鼓乐队和待客搭起的帐篷,院外硷畔上搭建了临时厨房,旁边的彩钢小屋接待前来吊唁的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院内院外挤满了人。父亲母亲把我们带进灵堂,换上孝服,来到爷爷生前居住的那孔窑洞里,面向爷爷的遗体下跪、磕头、烧纸、上香,望着已经装殓好了的爷爷的遗体,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余生我再无爷爷了。</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两天里,按照村里葬礼的习俗,我在主事的安排下,参加了送别爷爷的各种仪式,尽管很疲惫,但爷爷此生这最后一程,我定是要好好送送的。爷爷活了96岁,是村里最高寿的人,他们都说这是“喜丧”,那几天天公也作美,风和日丽、乾坤朗朗,陕北清明期间有这样的好天气是很难得的,爷爷在冥冥之中把他所能赐予的最后一点美好也留给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村里刘氏一族的墓地上,爷爷与奶奶合葬在了一起,时隔一甲子后,他们终于在天堂那头重聚了,我相信爷爷对这个结局和归宿一定是非常知足的,愿他和奶奶在那边无忧无虑、幸福和美。</p><p class="ql-block"> 亲爱的爷爷,一路走好!离开墓地的时候,不舍的泪水由不得又从我的眼眶里喷涌出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