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娘娘

一然

<p class="ql-block">  早上给我种的几棵辣椒浇水,看见几棵野菜长得正盛。我家乡人管这种野菜叫“苦娘娘”,学名应该叫苦苣菜。祖母说这名字得在五更天,鸡还蒙着的时候,拎着柳条筐到田埂上,蹲下身,才叫得应。那时她通体是墨青的,叶缘挂着一宿攒的露,一颗一颗,颤巍巍,像谁遗落的银纽扣。我祖母说,那不是露,是她下凡前,偷偷含在舌底的最后一口仙气,天一亮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祖母常坐在老槐树隆出地面的根上,那树根扭着,像个磨得发亮的木凳。她手里不闲着,要么是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粗针扯着麻线,嗤啦,嗤啦,声音又韧又长;要么就只是交握着那双骨节粗大、沾着泥屑的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晨雾从她灰白的鬓角漫过去,她的脸在稀薄的晨光里,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温润的石头。“苦娘娘原先可不是野菜,”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透雾气,“她是披着七彩霞帔的司露元君,住在九重天最边上那座琉璃塔尖尖上,专管收集寅时到卯时之间,从银河溅到云絮上的、那层最薄的、最清气的水珠子。”</p> <p class="ql-block">  她的眼皮微微耷拉着,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我们看不见的过往:“坏就坏在她心太软,软得不像个神仙。”那年,下界赤地千里,土地咧开一张张焦渴的嘴。苦娘娘趴在云边上,看见一个瘦成影子、衣衫褴褛的母亲,用石片刮着干裂的河床,刮出一点湿泥,急急地抹在身边孩子翕动的嘴唇上。就在卯时交辰时,天门将开未开的那一霎,她解下腰间从不离身的紫金葫芦,拔了塞子,手腕一倾——那攒了三百年的、亮汪汪的甘露,就全泼向了人间。</p><p class="ql-block"> “玉帝的琉璃盏,就在那时候碎了。”祖母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子落进深潭,“不是她碰碎的,是玉帝气得拍了龙案,震碎的。琉璃碴子溅了一地,每一碴都映着她失了血色的脸。旨意下来,冷冰冰的,没一点热气:‘你既贪恋尘土秽气,朕便成全你。去罢,到土里去,长成个土模样。’”</p><p class="ql-block"> 于是她就跪着来了。是真的跪着。你看苦苣那茎,从来不肯直撅撅地挺着,总是先伏在地上,像叩首,像谢罪,爬出一小段,才怯怯地抬起一点梢,很快又弯下去,一节一节,全是挣扎着想起身,又被无形重量压服的痕迹。祖母用纳鞋底的针,极轻地点着叶片教我们认:“看这颜色,深绿里泛着铁锈紫,是她霞帔本来的底色,金线银线都抽走了,就剩这层底子。”又翻过来,露出叶背那层厚厚的、棉絮似的灰白绒毛。“这是下坠时,穿过九重云霭,沾惹的尘与灰。”叶缘那些尖锐的锯齿,她用手轻轻拂过:“哪是生的?是让南天门的金甲神将反拧着胳膊拖出来时,霞帔的流苏、璎珞,全绞在了门钉上,扯烂的。听见过绫罗撕裂的声音么?‘嘶啦——’,就是那样。”</p> <p class="ql-block">  最让人心头一揪的,是折断时流出的乳汁。乳白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膏,黏黏地糊在断口,慢慢地聚成一大滴,要坠不坠。“神仙不许哭出声,怕惊扰人间。这苦的、烫的泪,全憋回肚子里,就成了这白浆。”祖母会掐一丁点嫩尖,不尝,只凑到鼻下,深深嗅一下,然后递给我们。一股子清苦凛冽的、带着泥腥和寒霜的气息,直冲脑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空茫了一瞬,仿佛透过我们,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闻见了吧?这就是从云头上跌下来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们挖苦苣菜,有规矩。时辰必是清晨,她“睫毛”还湿着的时候。小铲子是黄铜的,木柄磨得发亮。不能硬掘,要顺着她跪伏的姿势,轻轻探进土里,拨开泥,直到看见那纺锤形的、黄白色的主根。“这是她和天上,最后一点牵连了,断了,就真成了无根的草。”最后,一定要哼点什么。不成调的,用鼻子哼,悠悠的,像田埂上自然而然刮过的风。“得给她留体面。让她觉着,是风在送她,不是人在挖她。”</p><p class="ql-block"> 她长得实在寒素。春日野地里,荠菜水灵,蒲公英擎着小太阳。只有她,缩在坟茔背阴处、废墙根、车辙碾实的硬土旁,一丛丛,一片片,颜色是隐忍的灰绿,姿态是顺从的匍匐。可她来得最早。地还冻着,她的芽就顶开硬壳,带着一股子决绝的苦气,钻出来。青黄不接时,她是碗里的着落。滚水烫过,碧绿变成黯绿,一屋子都是那清苦气。再用凉水浸,一天换三次水,浸上三天。那苦,就一丝丝抽走,化开,最后竟渗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奇异的回甘。祖母说,这是她在人间修成的头一遭:“你得先被苦腌透了,腌到骨子里,那最后滤出来的一丁点儿,才敢叫慈悲。”</p> <p class="ql-block">  去年开春,我回去。祖母的坟在东头地边,一个小小的土包,立了一块碑,也没刻意种什么,自己却长满了苦苣菜,油绿绿的,盖得严实。时令稍晚,有些已抽了苔,开出小黄花。花真小,指甲盖大,花瓣细得可怜,颜色是怯生生的淡黄,在风里抖着,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又像许多欲言又止的、细小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像儿时那样找嫩芽。手指碰到那灰白的绒毛,凉津津的。我想哼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发紧,只逸出一缕干涩的气音。风从空旷的田野尽头吹来,拂过坟头,所有的叶片,忽然齐齐地一颤,叶背翻转,露出那一片茸茸的、积着些微尘土的灰白,在晌午的光里,白得有些晃眼。</p><p class="ql-block"> 就在那一片簌簌的灰白里,我猛地记起祖母的话,她那时手里没纳鞋垫,只是用那双粗糙温厚的手,轻轻抚着一片苦苣叶子,像是在安抚一个婴孩:</p><p class="ql-block"> “你知道……苦娘娘的叶子,为什么背过脸去,是白的么?”</p><p class="ql-block"> 我怔怔地看着。</p><p class="ql-block"> “因为所有受过苦的、没处说的魂灵,夜里,都喜欢聚过来。饿死的,冤死的,累死的,想死没死成的……他们蹲着,对着她的叶子,呵着气,说那些再也没第二个人听的话。一句,一句,热气呵在叶背上,天长地久,就凝成了这层霜。”</p> <p class="ql-block">  风停了。叶片缓缓翻回正面,依旧是沉郁的墨绿。我伸出手,没有掐,只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冰凉的叶缘。</p><p class="ql-block"> 人间百味,终是苦后见真心。</p><p class="ql-block"> 苦的尽头从不是回甘,而是包容一切苦难的辽阔,是接纳所有呜咽的慈悲。这株名叫苦娘娘的野菜,守着尘土,护着魂魄,告诉我们:真正的善良,是明知人间疾苦,仍甘愿奔赴,默默承担。</p><p class="ql-block"> 愿我们在烟火尘世,也能心怀这份柔软,知苦,而不怨苦,惜福,亦懂慈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