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劫》第二卷·第四章

高山 Sam

第四章

这位母亲，名叫“左女”，既是洛阳牡丹名贵品种“左紫”的培育者，也是一段跨国浪漫爱情的女主角；她的夫君，名叫“大门艺”，既是渤海国现任国主的亲叔叔，也是李隆基青年时期的挚友、唐隆政变和先天政变的参与者、左骁卫大将军。

他们俩居住的大将军府在积善坊，是五十一年前（公元705年），时年十三岁的大门艺从渤海国来洛阳做质子时，由唐中宗李显所赐；这个府邸比隔壁的杨玉环曾经住过的寿王府要大得多，亭台错落，水系曲折，树木葱郁，牡丹众多——无论是作为寿王妃，还是作为杨贵妃，杨玉环都经常来这里，和她的左女姐姐共度好闺蜜的欢乐时光；更早些年，李隆基还是临淄王的时候，也经常来这里，和他的好兄弟大门艺一起读书、习武、喝酒、密商家国大事。

六十四岁的大门艺虽然头发花白，眼神却依然清澈，他坐在左女身旁，看着她双手灵巧、针脚密密地缝着，稍后转过头来，对三十岁的长子大修茂说：“茂儿，爹爹第一次离开自己的父母远行的时候，刚刚十三岁；你这次离开我们去黑水靺鞨，刚好三十岁，我们对你还是很放心的，倒不是因为你年纪够大，而是因为你心地善良，勇敢公正，对朋友讲义气。”

大修茂：“感谢爹爹和娘亲言传身教，让茂儿走在正道上。这次出门远行，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还望爹爹和娘亲好好保重身体，不要过分挂念茂儿。”

左女眼眶有点儿湿润，停下手上的针线，仿佛回忆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北上应该是先坐船，沿着大运河到涿州，然后，换成车马，走陆路。”

“是的，娘说的对，高尚高大人手下管行程的人是这么说的。”

“你到了涿州，从大运河最大的官船码头登岸，再往北走五里，有一家百年老店的旅馆，叫‘燕归客舍’。当年娘亲在那里等你爹爹从渤海国脱身归来，住了一个多月；我曾亲手在客舍后院栽下数十株不同品种的牡丹。你此番路过，便去看看它们长势如何，有无虫蛀病枯之相。行囊里我已给你备好了祖传的花药水与花肥，按我平日教你的法子，替它们修剪医治一番。”

大修茂郑重点头：“娘放心，孩儿一定照做。待修剪医治过那些牡丹，我会托可靠之人带信回来，细细告知娘亲它们的情形。”

左女点点头，重执针线，将明珠最后几针缝得严实，指尖轻轻抚过布面，低声道：“这颗北海夜明珠，是你爷爷，渤海国开国之主，大祚荣，送你爹爹来大唐时缝在他贴身内衣里的，如今我们又把它缝在了你内衣里。关于这颗夜明珠的传说，也是时候让你爹讲给你听了。”说罢，她转头望着自己的夫君，一脸恬静和幸福。

大门艺神情凝重，缓缓开口道，“茂儿，你身上这颗夜明珠，不同于普通夜明珠。当然，只要是夜明珠，已经不普通了。只不过，在夜明珠中，仍然有子母珠之分，显然，母珠通常比子珠更珍贵；而你身上这颗，她的辈分很高很高，据说可能至少要往前追溯到九万年前，目前市面上的夜明珠几乎都是她的后辈的后辈，所以说，某种意义上，那些夜明珠如果一直往上溯源的话，几乎都会追溯到你身上这颗夜明珠这里来。”

大修茂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听着。

“我们渤海国民众主要是靺鞨族粟末部人，而住在我们渤海国北边的黑水靺鞨，跟我们本是一家，皆为上古冰川神族的后裔，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分为南北两支。据说，两支靺鞨族，各守一枚至宝。你身上这颗，是粟末部世代相传的雌珠，为万珠之母；而黑水部的最高祭司，守护的则是对应的雄珠。传说之中，若这两枚由上古冰川神留下来的雄珠、雌珠相遇，便会雌雄二珠合一，化身为一颗北海定海珠，届时或能唤醒我族沉眠的上古冰川神，或召出镇守北海的上古神兽。只是岁月太过久远，传说纷杂，真真假假早已难辨。”

“爹爹，三十年前，伯父命令您率军北进，攻打黑水靺鞨，除了表面上所宣布的那些理由，背地里会不会与雌雄二珠和上古冰川神的传说有关呢？”大修茂问。

“你问到点子上了！当年，你伯父就是被他的国师所蛊惑，认为时机已到，只要召唤出神兽，唤醒冰川神，就能征服全天下，成为天下共主。这里有一个很大的秘密：你伯父，大武艺，手上也有一枚辈分很高的雌珠，但比你身上这枚还是低了一辈，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一直到死都以为自己手握的就是那枚能化身定海珠，召唤上古神兽，唤醒冰川神的雌珠。是你奶奶看出来自己的大儿子野心勃勃，贪得无厌，视百姓如草芥，很可能会给南北靺鞨两族带来灭顶之灾，于是，她偷偷调换了两枚雌珠，让我十三岁到大唐做质子时，把真正的雌珠带到了中原。”说到这里，大门艺眼神迷离，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

马嵬驿。

驿馆大厅，玄宗任命韦见素的儿子韦谔为御史中丞，兼任置顿使（负责沿途食宿），韦谔磕头谢恩，退到一边。

几位禁军将领联名启奏，称杨国忠虽已伏诛，但他的亲信党羽都在蜀地，很多禁军将士们都担心前往蜀地之后，会遭到杨党残余的报复。

玄宗心里又气又好笑，他很清楚，杨国忠一死，昔日号称愿意为杨国忠赴汤蹈火的亲信们马上就想着怎样改换门庭，根本不会有人想为杨国忠复仇，但是，这话又不能由自己直接说出来；于是，他问大家，如果不去蜀地的话，那应该去哪里。

有人提出一路向西，去河西陇右；有人建议由此北上，去朔方灵武；有人建议东渡黄河，回李唐龙兴之地，北都太原；还有人说，直接调头回京师，坚守长安城，等天下兵马赶来勤王。

玄宗心里想的是去蜀地，但是，他不想违背众人心愿，因此，沉默不语。

韦谔见众人争执不下，就站出来说，“要回长安，必须做好抵御敌军的长期准备；以我们目前这么少的兵力，向东渡过黄河，前往太原，实在是太冒险了；马嵬驿离长安很近，又没有城墙作为防御屏障，离这里最近的有坚固城墙的就是扶风了，咱们不如暂且西行，先到扶风城内驻扎下来，再慢慢商量应该去哪里。”

众人一琢磨，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就纷纷赞同附和；玄宗点头称善，下令立即开拔。

高力士与陈玄礼有条不紊地安排出发事宜，由陈玄礼亲自带队负责断后；高力士清点了三百名最信任的禁军，命令他们好好保护新上任的置顿使韦谔，并听从韦大人的吩咐，为大队人马打好前站；韦谔等人出发之后，高力士吩咐亲信们去仔细调查昨日射杀杨国忠的英雄，东宫卫士，张小敬。

很快，亲信回报回来，张小敬在开元年间参加过科考，未中；赴西域从军，立功；返回长安，在万年县做‘不良帅’；杀万年县令，犯死罪；天宝三载（公元 744 年），以死囚身份参与挫败‘猛火雷’阴谋，死罪得赦，浪迹江湖数年之后，加入禁军，从普通卫士做起，目前官阶是队正。

还有一点，作为东宫卫士，张小敬有一个不寻常之处：整个东宫卫队实际上是禁军的一个分支，并且，原则上所有人都要严格遵守轮岗执勤的规则，比如，这一千名禁军在东宫执勤半年之后，就必须替换成另外一千名禁军来执勤，避免某些禁军将士被东宫所笼络；而张小敬，过去五年一直在东宫执勤，也就是说，他并没有遵守轮岗执勤的规则，据说这是陈玄礼大将军特批的。

高力士皱起了眉头，思索片刻，便让亲信们再去调查清楚，像张小敬这样不遵守轮岗规则，长时间在东宫执勤的卫士还有哪几个人，摸清他们的名单和背景；同时，高力士让亲信带一小队卫兵去把张小敬叫来，就说圣上有赏赐要给他。

李静忠听说高力士高公公传张小敬的时候，心头微微一紧，旋即放松下来；一来，他早已反复训练过“水蜜桃行动”的五名刺客，一口咬死之所以参加昨日的兵变，纯粹只是因为自己憎恨杨国忠弄权误国，一时激愤，没有被任何人教唆，因此，一时半会儿，高力士不可能拿到什么确凿证据证明东宫搞了什么阴谋活动；二来，他已经得到确切消息，王仲平、老五、老九组织的上千的老百姓，天没亮就已经吃好了早饭，从马嵬驿西边三十里的柳庄出发往马嵬驿赶来了，预计午饭之前可以抵达——很快，李静忠就可以和太子李亨一起脱离玄宗的西行队伍，北上灵武，那时候，就算高力士真的发现了什么确凿证据，也拿他没办法了。

当然，李静忠很清楚，这里有两个隐忧：一个是，这五名刺客中可能潜伏着杨国忠安插在东宫的一个卧底，现在杨国忠已死，很难推测这个卧底会不会索性就此倒向东宫阵营，因此，很难推测这个卧底在被高力士单独问话的时候，会如何应答；另一个是，这一千多名老百姓是从金城县以武力威胁加金钱收买搞来拦御驾的，只要高力士随便抓几个人，稍稍一拷问，就会真相大白，因此，这其实是整个行动最薄弱最容易被识破的地方，就看这时候高力士会不会动这个脑筋了——那么，从这个角度来看，高力士传张小敬，反倒是一件好事——如果张小敬，以及稍后就会被高力士发现的另外四个长时间在东宫执勤的卫士们，能够把高力士的注意力锁定在昨天中午发生的事情上，那么，他就可能会忽略今天即将发生的事情！

想明白这一层，李静忠很配合地让人把张小敬叫了过来，告诉他，圣上要奖赏他昨天为国锄奸的行为，让他随宫内传令太监和几位禁军前去领赏谢恩。

张小敬表现出几分欣喜激动之情，叩谢而去——这一出是李静忠之前早就已经预判到了，且让他们五个人都预演过了的剧情；张小敬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李静忠点头微笑。

等张小敬见到高力士的时候，高力士已经坐在车驾上，左右两侧各坐着一名卫士。高力士对张小敬赞许嘉奖一番之后，说道，“张小敬，你手诛权奸，清君侧，安社稷，圣上已经同意特授你游击将军、正四品中郎将，赐绯鱼袋；勋‘上柱国’，号‘靖难功臣’；赐钱百万、绢千匹、锦袍金带、田五十顷、甲第一区、奴婢十人；一子授官，门庭旌表。这道圣旨正在行文，加盖御印，很快就可以宣旨颁发。”

张小敬连连磕头谢恩。

高力士微笑，待他坐定之后，盯着张小敬的眼睛说道：“以你正四品中郎将的官阶，你可以带领一府将士，也就是五百人左右。整个东宫卫队只有一千人的编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扩编，你继续留在东宫呢，再往上升迁就要论资排辈了。我看你去西域从军之前，也是读过书，参加过科考的，文武双全，实在是人才难得！如果你来我这边呢，我手下的禁军马上就要扩编三千人，我可以让你先以你游击将军的身份带领一千人；圣上御驾顺利抵达成都之后，论功行赏，我再把你从正四品提拔为从三品将军，让你带领两千人，相应的勋号钱绢田府等等一应俱全，从厚赏赐。你意下如何？”

张小敬略一迟疑，答道：“多谢高公公厚爱！小敬感激涕零！只是这等好事突然降临，小敬实在是头晕目眩，不知所措，可否容我回去略加思索再答复高公公呢？”

高力士：“好，你好好想想。回去嘛，就不用了，圣旨随时就会下来，你就在我车队里随行，等候接旨。我手下的人会给你安排一辆车驾，供你乘坐休息。”

“多谢高公公！”

张小敬退下没多久，高力士的亲信就拿着一份四个人的名单过来报告——这四人（全是李静忠的干儿子，分别是老大、老二、老三、老八），再加上张小敬（老七），正是李静忠组织的“水蜜桃”刺杀行动五人小组的全体成员。

高力士看完，神情凝重起来，吩咐手下人，立即把名单上的四个人全部带来，就说圣上要在赏赐张小敬的同时，顺带着奖赏他们四人。

手下人还没退下，车驾停了下来，前方传来喧哗之声；紧接着，两个太监和四名卫士匆匆骑马赶来，神色略显慌张，向高力士报告，说前面官道上涌来上千名老百姓，哭着恳求皇上留下来，带领他们守卫关中，平定叛乱。

高力士立刻上马，跟随太监和卫士们去查看。

马嵬驿往西约莫两三里的官道上，黑压压一片老百姓把道路给堵得死死的。高力士赶到玄宗身边时，皇帝已经骑着马勒住缰绳和请愿的百姓交谈了一小会儿了。

领头的刘老五，就是昨夜在柳庄的老柳树下拜狐仙的那个刘老五，虽然从来没见过高力士，但看见一个太监总管模样的人被簇拥而来，猜到来人必定是高力士，于是，又放声哭泣起来，哭了一小会儿，把之前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再次向玄宗重复了一遍，“宫阙，陛下您的居所；陵寝，先帝们的坟墓——如今您抛下这些，想要去哪里？”说完又开始抽泣，周围的几个老人也一边哭泣一边重复着刘老五的话。

玄宗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高力士快步走上前，对刘老五说，“老人家，您说的对！宫阙陵寝，我们都要保卫！皇帝陛下现在就要去扶风城，召开御前会议，和各路军马一起商议如何消灭叛军，保护黎民百姓！老人家您深明大义，您赶紧让众人把官道让开，让圣上先通过，东宫太子会留下来和您交谈，宣慰众人。”

刘老五听了这话，心中暗喜，但也假装犹豫了一下，又望向玄宗；玄宗点点头，表示同意；刘老五招呼众人退到官道两边，率先扑通一声跪地磕头谢罪，连呼：“草民无知，冒犯圣驾，万望皇上恕罪呀！”老百姓们也跟着跪了一大片。

玄宗道：“卿等一片赤诚忠心，何罪之有？卿等一路跋涉，劳累饥渴，太子稍后会来替朕安顿各位！”说罢，玄宗在高力士的搀扶下，从马上回到车驾上，大队缓缓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