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梅共度严冬》 序 ‍ 作者 宋莹竹

欣赏人

　　

　　今天，是母亲的头七。

暮色四合，亲友们都已散去。偌大的家里，只剩我和父亲静静坐在餐桌前，我们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看对方一眼，泪水总会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良久，父亲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试探：“我有个想法，想把我在美篇上写的那二百三十七篇日记整理出版。那是你妈妈最后走过的路，也是我们全家一起熬过来的日子，我想留个正式的念想。”

我犹豫了一下。那些日记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不忍再读第二遍。可是转念一想，我们终将回到各自的小家，重新陷入忙碌的工作，而倔强的父亲坚持一个人留在老家，守着这座母亲生活过的房子。如果不做这件事，每一天，每一个寂静的夜晚，他要怎样度过？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悲伤，要往哪里搁？

我轻轻点了点头。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我打开手机，在父亲的美篇里找到《与梅共度严冬》。这些日记，曾让我无比纠结——我既想通过它们了解我不在母亲身边时她的日常起居、身体状况，又怕看到母亲的病痛愈发沉重、父亲的心被一次次碾碎。如今，我珍重地捧起它，一篇一篇读下去。尽管，我知道母亲如何从尚能挣扎着做饭、画画、牵挂儿孙，到被癌痛与衰弱彻底击倒；我知道父亲如何从一个往日里不善照料生活的丈夫，一步步变成母亲专属的按摩师、寸步不离的陪护；我也知道，这个家曾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拉扯，最终还是无力地看着母亲的生命之光，一点点黯淡、熄灭。

但“知道”是一回事，通过父亲的文字重新经历一遍，是另一回事。最初读到那些日常——量血压、测体重；买来母亲最喜欢的酸奶和水果；背疼按背、腹痛揉腹；医院里几小时上万步的奔波，医生面前小心翼翼地对答、询问。我以为我理解了父亲，他想记录与母亲度过的每一天，记录下陪伴，记录下“我在这里”。可继续读下去，文字越来越沉重。他写母亲被剧痛折磨到以头撞墙，意识模糊地哀求解脱；写自己夜半惊起，屏住呼吸去探母亲的鼻息；写自己的失眠、心悸，以及在无人处的崩溃；写他们一起平静地讨论身后事，甚至开始探讨“安乐死”；写母亲抱着“辞路”的心思最后一次去儿子家……

伴随这一切的，还有那场缠绕他五年的破产案件，像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不肯停息。我觉得我懂了。父亲日复一日的书写，不只是记录，更是抵抗——抵抗时间洪流对母亲的吞噬，抵抗汹涌而至的焦虑、恐惧和快要将人压垮的绝望。他用笔，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寸步难行的日子，一一钉在纸上。“那一刻，那双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我怎么捂都捂不热。我把它贴在我的脸上，贴在胸口，我用我的体温去暖它，可是没有用。她的温度，像沙漏里的沙子，再怎么攥紧拳头，也留不住了。”农历二月二，龙抬头，万物复苏、鲜花初绽的时节，母亲走了。父亲在日记的终章写道：“这二百三十七天，是我这一生最漫长、最煎熬、也最珍贵的日子。我们没有赢，但我们也没有输。”

直至凌晨五点，我读完了全部。合上手机，窗外已无灯火。我坐在黑暗里，泪眼朦胧。母亲走了，但她活在父亲的文字里。那里有她的笑声，有她的埋怨，有她画的牡丹和小猫，有她蒸的包子、炖的鸡汤、一针一线缝的被子……这些文字，是父亲写给母亲最后的情书，笔笔深重，字字含情；也如一本厚厚的相册，留存了母亲最后的凝眸和笑颜，留存了我们一家人在那个漫长严冬里紧紧相依、不曾放手的模样。

感谢父亲，用二百三十七个日夜的陪伴和近四十万字的记录，替我们完成了最后的守护。也谢谢母亲，用她一生的善良与坚韧，教会我们什么是爱，什么是家。

亲爱的读者，感谢你翻开这本书。

你或许正陪伴着生病的家人，或许刚刚经历过失去至亲的至暗时刻，又或者，你只是偶然与这些文字相遇。无论你正处在人生的哪个季节，这本书里的欢笑与泪水、挣扎与坚守，都是真实的。母亲虽没能战胜病魔，但她用生命的最后时光，教会了一家人如何去爱、如何去陪伴、如何在不完美的世界里紧紧相拥。

如果这本书能给你一点点力量，让你在寒冷的冬日里感到一丝温暖，或者在无助的时刻觉得自己并不孤单，那便是作者最大的心愿。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病痛中抗争、在陪伴中坚守、在失去后仍努力活着的人。

愿我们都能在严冬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枝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