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习家池看池

山德水漢

　　如果到㐮阳，一定要到习家池去看看。

习家池，位于㐮阳城南的凤凰山麓，是东汉初年㐮阳侯习郁的私家园林，距今已有2000年的历史，被称为“中国郊野园林第一家”。

我的高中同学王在胜，南京军事院校毕业后从戎西藏雪域高原，转业后到了㐮阳。王在胜约老同学们到㐮阳一聚，就优先选择了带我们到了习家池。

习家池果然是个好园。垄有高低，地有平缓，林中飞鸟啾啾，草地绿茵艳艳。泉水成渠，浪花飞溅。曲径通幽，趣成天然。更有那园中之睛、园中之眼—— 一池养鱼塘水，碧波涟涟。池中钓台，古朴无华，台上亭阁，汉瓦飞檐。如织游客，流连忘返。

其实，纵观天下园林，有的园林是让我们去游的，有的园林是让我们去赏的，有的园林是让我们去品的，而有的园林是让我们去读的。习家池，这个中国郊野园林第一家，正是需要我们去读的。习家池，顾名思义，就是一方池塘。读懂习家池，就是要读懂这一方池塘。要读懂这一方池塘，就先来读懂园区内一块石碑上的刻文: “习家池，又名高阳池，位于㐮阳城南约5公里的凤凰山下，是我国最早的私家园林。东汉建武年间（公元25—56年），㐮阳侯习郁仿范蠡养鱼法，初作一长六十步，宽四十步的大陂，引白马泉水入，池中建钓台，台上筑亭阁，即为习家池。”“习家池闻名于世，源自习凿齿。习凿齿，字彦威，东晋著名史学家，习郁后裔，著《汉晋春秋》、《㐮阳耆旧记》等，曾任“治中”、“西晋主簿”等职。西晋末年，镇南将军山简常游乐醉饮于习家池，自号高阳酒徒，并名习家池为高阳池。”

默想着那石碑上的刻文，漫步在池子的大陂上，只见一池碧水，清澈可鉴。池旁花木、池中廊桥亭阁倒映水中，如痴如醉。偶尔有鱼儿跃起，激出魔幻般的涟漪。好一个大渔池！

想那习郁，与枣阳人汉光武帝刘秀是早期共同起事反篡权者王莽的发小。东汉建立后，习郁官至侍中。建武五年（公元29年），正值秦丰在黎丘地区拥兵自重，自称“楚黎王”，割据一方。光武帝派兵围剿。习郁随光武帝前往黎丘督战。是日早晨，习郁向刘秀禀告，说他昨夜梦見有苏岭山上两只神鹿前来护驾，光武必胜无疑。刘秀大喜。说自己昨晚也同样梦見有苏岭山上两只神鹿前来朝拜。两人竟然“异床同梦”。不久，秦丰果然兵败，带母亲和妻儿九人肉袒投降。刘秀因此封习郁为㐮阳侯。习郁在苏岭上建寺庙，庙前立一对石鹿置大门两旁，百姓改称苏岭山为石鹿山。

像习郁这样一位㐮阳侯，修个私人花园，情理之中。可他却是“仿范蠡养鱼法”修渔池。可見，这里的“仿范蠡”为真，养鱼未必。你看看范蠡为什么养鱼？遥想当年，吴王夫差灭掉越国。范蠡将越国美女西施献给吴王，又陪同越王勾践到吴国为奴。范蠡向越王提出“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战略，越王勾践接受并卧薪尝胆，终复仇灭吴。正值越王勾践论功行赏之时，范蠡却出人意料地拒绝封赏，辞官隐退，乘轻舟以浮于五湖。离开越国前，范蠡写信给大夫文仲，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劝文种赶快离开越国。文种没有听，结果，文仲被勾践赐剑而自刎。正所谓，良弓藏处显智慧，狡兔烹时見悲凉。从这样的历史背景不难看出，习郁一想到他与光武帝“异床同梦”，恐怕已是惊竦到脊梁骨都冰凉了。所以说，修池养鱼是假，仿效范蠡“可以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功成身退，飘酒于江湖之志，追求闲适、超然的生活态度才是习郁的本真。

想到这里，我仿佛看见湖亭上，飘散出一缕缕的淡淡的清清新新的茶香。一根长长的竹制鱼杆似睡非睡、懒散地搭在护栏上。

习家池，这一方渔池，是渔池而非渔池啊！

走走看看想想，循着那一缕缕的淡淡的清清新新的茶香，不覚来到了湖心亭。通往湖心亭的廊门没有打开，驻足门前，不知什么时候，那一缕缕的淡淡的清清新新的茶香飘走了，飘远了，而一股股浓浓的辛辛辣辣的烈酒味从湖心亭扑面而来。我仿佛听見池边一群小儿拍手唱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

时间穿越到晋永嘉三年（公元309年），镇南将军山简，都督荊、湘、广、交四州，镇守㐮阳。这位山简将军，常常在习家池置酒辄醉，自称“高阳酒徒”，把习家池也变成了“高阳酒池”。孟浩然有诗曰，“当昔㐮阳雄盛时，山公常醉习家池。”李白有诗，“山公醉酒时，酩酊高阳下。头上白接篱（帽子反着戴），倒着还骑马。”“且醉习家池，莫看堕泪碑。山公欲上马，笑杀㐮阳儿。”

像山简这样一位武将，闲暇时喝点小酒，情理之中。但他却自称“高阳酒徒”，置酒辄醉，似乎叧有隐情。何为高阳酒徒？据《史记》记载，郦食其居陈留高阳乡（今河南杞县），自称“狂生”。时沛公刘邦引兵过陈留。郦食其“原得望見，口画天下便事。”刘邦正在洗脚，以为又来了一位儒生，便让门客传话，“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食其瞋目按剑怒吼，“吾高阳酒徒，非儒人也！”刘邦“遽（立刻）雪足（揩干脚）杖矛”请郦食其入，并奉其为上宾。之后，郦食其为刘邦创建大汉王朝也立下了汗马功劳。从这里不难看出，山简自称高阳酒徒并非戏言。且看当时形势，晋永嘉三年，四方寇难。天下分崩，王威不振，朝野危惧。时庸州大灾，数万流民涌入南阳。朝廷下令山简派军队逼遣流民返回关中。流民起义领袖王如率众抵抗，打敗山简的部队并直逼㐮阳。同时，叛将刘聪攻打京城洛阳，晋怀帝发檄文征召四方兵马增援洛阳。“简遣督护王万率师赴难，次于湼阳，为宛城贼王如所破。”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刘聪攻陷洛阳，掳掠晋怀王（史称“永嘉之乱”）。山简也从㐮阳退守夏口。

动荡年代的山简，深感大厦将傾，独木难支。民不聊生，无力回天。对怀王未必不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直欲按剑怒吼，吾高阳酒徒也！此时此地此景，在习家池置酒辄醉，看似浑浑噩噩，实则清清醒醒。更何况，魏晋时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之风，山简也许还有传承。山简的父亲山涛可是著名的“竹林七贤”之一啊。当年，山涛同稽康、阮籍、向秀、刘伶、王戎、阮咸等七人，崇尚老庄之学，追求自然，漠视名利，不拘礼法，行为放达。常聚于竹林之中，纵酒酣歌，谈玄论道。阮籍以酩酊大醉来应对人生，为拒绝司马昭为司马炎来求自己的女儿婚配，阮籍以大醉60天，昏迷不醒来谢绝交谈。刘伶常常裸体纵酒，即使来了客人也照样我行我素。阮咸以大盆灌酒，甚至倒地与猪共饮。这些，难道对山简没有丝毫影响？

习家池，这一方高阳酒池，是酒池而非酒池啊！

走走停停看看想想，发现渔池的上方还有两个小池子，叫溅珠池和半规池。两池中间有一条暗剅相通。原来这是蓄积、调节白马泉水源，灌溉下游农田所用的。看来习家池的建造还是很讲究科学的。

再往里走，便到了习氏宗祠。祠堂为两进四合院，采用明清时期㐮阳民间建筑风格。门口一副对联: 源自习国；望出㐮阳。习氏宗祠没有对外开放，听说祠内保存有十分珍贵的《习氏宗谱》。拜殿里还有习郁、习珍、习凿池的神牌位。

习凿池，那可是位将习家池变为“洗墨池”的人物啊？

习凿齿，习郁后裔。东晋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他精通玄学、史学。兴宁元年（公元363年），习凿池从荥阳太守任上辞官回到家乡㐮阳习家池。他临池读书，登亭著史，先后写出了《汉晋春秋》、《㐮阳耆旧记》、《逸人高士传》等巨著。徐斐松为《三国志》作注，大量采用了《汉晋春秋》的记载。《㐮阳耆旧记》中所记不少人物的史料几乎被《晋书》全文采用。当然了，诸葛亮躬耕地到底是㐮阳还是南阳？也把习凿池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因为他在《汉晋春秋》中明确记载，“亮家于南阳之邓县，在㐮阳城西二十里。”这是后话。

兴宁三年（公元365年），习凿池邀高僧释道安到襄阳弘法。释道安一行400余人，被安置在习家池附近的白马寺。弘法15年，释道安成为印度佛教中国化的奠基人，中国第一部佛经目录的编纂者，中国佛教《本无宗》学派的创立者。㐮阳也成为当时的全国佛教文化中心。这期间，习凿齿常常同释道安在习家池六角亭屈膝长谈，交流史学、佛学、文学。或挥毫注佛经，或泼墨写春秋，居然把习家池变成了名符其实的“洗墨池”，

建元十五年（公元379年），前秦君二十苻坚攻陷㐮阳，特意将释道安和习凿池请往长安。喜形于色地说，“朕以十万师取㐮阳，所得唯一人半，安公一人，习凿池半人（因习凿池有脚疾）”。

习家池，这一方洗墨池，是洗墨池非洗黑池啊！

到习家池看池，是渔池而非渔池；是酒池而非酒池；是洗墨池而非洗墨池。习家池，你到底是个什么池？有人说它是自由放任，超然洒脱的自在池。有人说它是纵酒欢歌，飘飘欲仙的天上瑶池。有人说它是孜孜不倦，埋头笔耕的书香池。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池。也许，正像人们常说的，一百个读者，就会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你不仿亲自来习家池读一读，看看你会读出一个什么样的习家池。

不远处，传来孩子们甜甜脆脆的欢笑声，循声而去，风和日丽，花红㧕绿，万物萌动，勃勃生机。在地毯般的青筸地上，一群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唱着、跳着、打闹着，一张张笑靥像熟透了的红苹果。我真真切切地感到:

习家池是孩子们的欢乐池！

　　白马寺遗址

　　摄影 山德水汉 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