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起初——小学时光拾忆

西津桥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学时光早已远去,却是人生真正的起初。回望七十年代的求学路,记忆像一场温柔的考古,只能打捞起散落的碎片,拼凑出一段裹挟着时代印记的童年时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1972年9月1日,在永康县李店公社章店村的一间粉墙黛瓦的老房里,我小学一年级的第一课,便在跟着老师高声朗读“万岁”的声浪中开启。我的第一任老师,正是我的母亲——当时她是村里的民办教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的章店小学分设两处,都安在村集体的老房子里。一年级教室在村中心,另一处在村北。彼时还称“大队”,我们章店大队,隶属于永康县李店公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年级的记忆早已模糊,只留存下一件憾事:首批发展红领巾,我没能入选。不知是不是当班主任的母亲有意谦让,看着同学们脖子上系起鲜红的领巾,我又急又委屈,当场哭了出来。母亲误以为我肚子疼,关切询问,我只好含糊点头,把满心失落悄悄藏进心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童年的求学路,从一开始就带着辗转的印记。此后因父母工作调动,我告别章店小学,二年级便随母亲来到公社所在地的李店小学。李店离章店不过三四里路,校园独立规整,办学条件比章店小学好上许多。母亲和另一位女老师同住一间宿舍兼办公室,父亲或是对方爱人来探望时,两对夫妻连同孩子,都挤在那间逼仄的小屋过夜,如今想来,仍觉不可思议。我模糊记得,二年级的班主任依旧是母亲,而且正怀上三弟,脑海里没有其他老师授课的任何印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年级,母亲临产,我转去父亲所在的栗园小学——那是另一公社的学校。当时家里一贫如洗,父亲还没有自行车,我跟着他步行前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栗园小学的班主任是金老师。她高挑清瘦,皮肤白净,二十多岁的年纪,刚生完孩子不久,眉眼间既有教师的严谨,又有母亲的温和。金老师教学认真负责,治班颇有威信,班级纪律始终井然有序。她对我格外关照,常予表扬鼓励,还让我担任副班长兼学习委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栗园小学的校园不大,却藏着许多温暖的记忆。除了班主任金老师,教一年级的黄老师让我印象格外深刻。黄老师兼任我们三年级的音乐课,那时音乐课还叫“唱歌课”。在我们一众男生眼里,她是最和蔼的老师:身形微丰,脸蛋如春桃般红润,温柔一笑时会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说话轻声细语,像春日暖风般治愈人心。她和父亲、黄老师一样住在校园里,宿舍就在金老师隔壁。放学后,我不敢轻易去金老师的房间,却总爱跑到黄老师那里。她会拉二胡,常和我们闲谈,有时轻轻抚摸我的脑袋,拿出糖果饼干分给我吃,那份温柔与甜意,至今留在我的童年里。那时的黄老师还是未婚姑娘,校园里几个教师子女常一起玩耍,一次闲聊谁是校园里最美的老师,伙伴们都说是金老师,唯独我,执拗地认定温柔的黄老师最漂亮。后来我离开栗园小学,还常和父母提起她。许多年之后,听说她已儿孙满堂,幸福美满。我深感欣慰,心想这般温柔美好的人,终被岁月温柔以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陈老师,也是印象极深的一位。他是栗园村本地人,民办教师,身形高大,脸上总挂着笑容,格外朴实可亲。父亲每周要去探望母亲,我年纪尚小,独自住校总觉孤单害怕,父亲放心不下,便托付陈老师多照看我。每当父亲不在学校的夜晚,陈老师便陪我度过寂静的时光,让我有了安稳的依靠。这样一位可亲可敬的老师,后来却遭遇人生挫折:那个政治氛围浓厚的年代,他只因闲聊时一句随口的时事议论,被人打了小报告,领导认为他政治倾向有问题,最终被辞退出民办教师队伍。历史上的大人物蒙冤尚有平反昭雪的机会,像陈老师这样的普通人,被时代裹挟,悄无声息,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多年后我曾想帮他向当地领导反映、争取教师退休保障待遇,最终没能成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栗园小学,没有电灯,老师房间里一盏盏煤油灯,映着昏黄的光影。后来传来要装电灯的喜讯,我们盼了许久,当第一束电光亮起,校园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哇”,那光亮,成了童年里最明亮的记忆。电灯靠村里柴油发电机供电,每天晚上只在规定时间发电开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栗园小学还发生过一件令人心悸的事:当地一名精神失常的男子,突然闯入校园,持刀砍伤了好几名同学。后来听说,那人家境贫寒,生活重压之下精神崩溃,发病时总觉得旁人都是要吃人的老虎。这件事在当时影响极大,也给年少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栗园小学读了一年多,忠厚老实的父亲被校长看中,选调为校办五金厂供销员,常年在外奔波。母亲担心无人照看我的学习,便决定让我回到她身边。就这样,我重返李店小学读四年级。彼时,母亲依旧是我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数学则由另一位民办女老师任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重回李店小学,我迷上了课外阅读,但凡能找到的故事书、小说,都爱不释手,常常读到入迷。可功课上,却渐渐出了状况。母亲教语文,向来严厉,我从不敢懈怠,语文成绩一直拔尖;但数学老师教学能力平平,课堂纪律松散,我的数学基础渐渐薄弱。一次,母亲检查我的珠算作业,见我指法生疏、基础不牢,当即严厉训斥,随后果断决定:让我留级,重读三年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次留级,对我触动极大,却也彻底改变了我的心态。幸运的是,新的班主任李老师格外擅长鼓励学生,在他的班级里,我得到了满满的关怀与肯定,渐渐找回自信,学习状态焕然一新,稳居班级前列。李老师是我小学阶段遇到的唯一的男性班主任,感觉的确有些不一样,坚定沉稳,没有婆婆妈妈的唠叨。最让我佩服的,是他讲故事的本领,绘声绘色、引人入胜,总能让我们听得入迷。受他影响,我更加酷爱阅读课外读物,也学会讲故事,还在学校“故事大王”比赛中斩获一等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76年下半年,我随母亲再次回到章店小学,就读四年级。不久,“四人帮”被粉碎,学校组织学生写揭批文章,这完全超出了小学生的能力,我们只好从报纸上摘抄一些空洞套话,毫无真情实感,如此教小学生写作文,也是当时的荒诞之处。但社会风尚已悄然发生转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是X老师,三十岁上下,是教师队伍里远近闻名的美女,她丈夫在县城某事业单位工作,在当时算是嫁了条件优渥的好人家。X老师工作责任心强,争强好胜,作风泼辣,管理班级雷厉风行,同学们都对她心存敬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刚转入X老师班级时,成绩明显领先,X老师很认可,也经常表扬,还让我担任班级学习《毛选》(注:毛泽东选集)小组的组长,利用课余时间带领一批同学读《毛选》,高声呼喊一些语录,那当然也是似懂非懂,重在形式,凑个热闹。</p><p class="ql-block">可她的有些教育方式,我始终难以接受,久而久之,矛盾渐生。有几件事,至今记忆犹新:X老师要求我们每篇课文都必须全文背诵,这是硬性任务。对我而言不算难事,总能率先完成;但不少后进生苦不堪言,常常无法按时达标。X老师便要求我们这些完成任务的同学,放学后留下来帮后进生背诵课文。我们牺牲了玩耍的时间,陪着同学一遍遍朗读,实在心不甘情不愿,有时天黑了,仍有人无法完成。我心里满是不情愿,难免流露,被X老师察觉后,遭到严厉批评。年少气盛的我不肯服软,与她僵持,更惹得她十分气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我发现X老师朗读课文时读错了字音,课后便捧着《新华字典》去找她理论,执意纠正读音。没想到X老师满脸不悦,责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窘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另有一回,我随口夸赞教室里数学老师写的黑板字迹“真漂亮”,X老师当即沉下脸,瞪了我一眼,我吓得立刻闭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与X老师的摩擦越来越多,母亲知悉后出面沟通,本想化解隔阂,谁知反倒火上浇油。此后,X老师干脆对我实行“三不”政策:不批评、不表扬,上课不叫我发言,我成了班级里最特殊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与X老师的“冷战”,没有让我灰心丧气,反而刺激我的倔强,加之母亲的督促,我更加努力地学习,依然保持成绩名列前茅。那时,重视教育的氛围日渐浓厚,改革开放的春风悄然吹起,恢复高考更成为时代标志性事件。当时小学升初中需要考试,并非人人都能升学。恰逢那年推出保送制度,每所学校可推荐一名最优秀的学生免考升学。母亲极力争取,X老师也没有为难,最终同意将我列为保送生,我得以免考升入初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章店小学的最后两年,除了学习,我们还要参加集体劳动。学校倡导积肥,我们便挎着竹篮或竹筐,去田埂边捡拾牛粪,晒干后堆在操场角落,谁的粪堆最多,就能得到老师的表扬。那些肥料,有的送给生产队,有的送到学校试验田。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气息,连同劳动的场景,至今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还时兴“忆苦思甜”,学校曾邀请贫农代表作报告,控诉旧社会“吃不饱穿不暖”的苦难。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台上声泪俱下,台下的我们都觉得,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远比当年挖野菜、吃米糠的日子幸福太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学四五年级,我的体育天赋也渐渐显现。在公社运动会上,我拿下百米跑等多个项目第一名,还被选送参加环城区中小学运动会,这纯粹属于“野生”技能,天赋使然。因为没有专业体育老师指导训练,我的运动成绩只能止步于此,在更高规格的赛事中始终未能获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七十年代的小学时光早已远去,那些辗转求学的经历、或温柔或严厉的师长、质朴纯粹的童年琐事,都沉淀在时光深处。最近一次回家乡清明扫墓,我突然发现,一位小学同学的名字出现在墓碑上,顿时心生感慨,浮想联翩。那几个小学校园,我曾专程寻访旧址,有的废弃后旧屋尚在,有的则完全消失,早已无影无踪。有几位印象深刻的老师,我多想再见一面,却再无机会,特别是那个好胜要强的X老师,年少不懂事的我多有顶撞,听母亲说后来生了一场病,身体欠佳,已是满头白发。我真心希望她能平安健康,重现往日意气风发的容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岁月淘洗,往事泛黄,那些温暖的启蒙、成长的磕绊、时代的印记,早已融入血脉,滋养一生。记下这些细碎的往事,只为回望人生最初的起点,致敬那段点亮童年、启蒙人生的岁月,珍藏那份裹挟着时代温度的成长与感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