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 缺月挂疏桐》

文婷书苑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周三,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年度体检,猝不及防地打破了我花甲之年看似安稳的日常。</p><p class="ql-block">其实身体早就有信号了。长期居高不下的血压,时不时紊乱的心律,走几步路就袭来的胸闷气短——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不愿深想。到了这个年纪,谁还没点毛病呢?可体检报告上那几行描红的字,终究是把我送进了本市那家综合三甲医院。周四下午,我成了心脑血管内科2病室4床的病人。</p><p class="ql-block">病房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床头柜上摆着护士送来的一只白色塑料杯和一把吸管。我坐在床沿上,愣愣地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p><p class="ql-block">直到安顿妥当,我才给妻子打了电话。</p><p class="ql-block">“住院了?”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p><p class="ql-block">“嗯 医生看完体检报告叮嘱我务必住院治疗一下…我估计没啥大事,查一下病因,输输液就好了,你不用来。”</p><p class="ql-block">“我不去合适吗?”</p><p class="ql-block">“真不用来。我什么都能自理,医院条件好着呢,医生护士都周到。你腰不好,别折腾了。”</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她在犹豫。她的腰椎间盘突出是老毛病了,久坐久站都是煎熬。今年过年包了一顿饺子,她坐在案板前捏了百来个,第二天就疼得起不了床,躺了整整一天。去年冬天她去旅游,在景区台阶上摔了一跤,右上臂骨折,住院手术两个多月,从挂号到陪护,基本上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那时候我就想,往后的日子,我们老两口退休了,孩子出国留学定居海外,远在天边,要是有个病灾的,可咋办呀?中国人养儿防老的理念,怎么到我们这个时代就行不通了。</p><p class="ql-block">“那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妻子最后说,声音低了下去。</p><p class="ql-block">“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我想起去年妻子骨折住院时的情景,忙了一周后,主治大夫拿着片子,通知我们必须要做手术…晚饭后,我主张要通知女儿一声,妻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女儿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出去。</p><p class="ql-block">屏幕那头,女儿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身后的墙上挂着她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她问妈妈的病情怎么样?妻子说:你要不要跟单位请个假,回国一次,大夫说必须做手术!女儿先是惊讶,然后又说:我爸不是在家吗,我小姨、二姨都在邯郸,能不能请他们轮流值守来应急一阵…后来又说外孙最近在幼儿园得了奖状,老公最近出差多、演出多(女婿是乐队首席大提琴手)……说着说着就绕到了“实在回不来”这个事实上。她握着手机,眼圈发红,一脸无奈还得表示可以理解。我也只能苦笑着说:算了,即使她回来也陪护不了几天,这远隔千山万水,还不够麻烦呢。女儿倒也顺其自然地说: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挂完电话后,我俩谁也没说话,可心里却都在想:幸好有你在身边。</p><p class="ql-block">我靠在病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明亮光,心想身体可别有啥大毛病。妻子后来告诉我,那晚她一夜没怎么合眼。女儿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年轻时为养家糊口还房贷,常年奔波在外地忙业务。女儿小时候发烧,她抱着往医院跑,一勺一勺地喂药喂饭;上小学几年四季风雨,她骑着自行车早出晚归接送,后座上的女儿搂着她的腰,脸贴着她的后背。后来女儿考上重点大学,又出国读研读博,我们在亲戚面前也脸上有光,心里着实骄傲。</p><p class="ql-block">可骄傲归骄傲。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才发现那根风筝线越放越长,它在空中翩翩起舞,和蓝天白云相映成趣,飘出了自己的婀娜多姿的风采,可我们手机握着的线却难以调控了。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孩子。我们呢,成了空巢老人。逢年过节,邻居家的孩子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我们只能对着手机屏幕听她说一声“爸妈,新年快乐”。</p><p class="ql-block">再多思念,也抵不过千里相隔的现实。她有她的不容易,海外的日子哪是外人想的那么风光。这些我都懂。可懂了又怎样呢?</p><p class="ql-block">夜里的病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的呼吸声。</p><p class="ql-block">2病室不大,三张病床,却像三个世界。</p><p class="ql-block">5床的病友姓刘,来自大名县,四十出头,做工程机械的。他手里有几台贷款买的挖掘机,在外头承包土方工程。他跟我聊天时,手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发抖,说话时脑袋也轻轻晃着——医生说这是长期饮酒伤了神经系统。他整日在外应酬,迎来送往,杯酒不停,身体早就透支了。</p><p class="ql-block">他媳妇在县城跑滴滴,白天偶尔匆匆来一趟,坐不了半小时就又走了,说是要赶着接单。我劝他:“你家有挖掘机,也雇着工人,何必让弟妹那么辛苦?”</p><p class="ql-block">他苦笑着叹气:“挖掘机贷款压着呢,停一天就是一天的利息。家里一儿一女,上中学的上中学,上小学的上小学,成绩都好着呢,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不能跟你们比,父母都打发走了,孩子也成家立业了,有房有车还有退休金”他说完这话,话意忽然一转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冬天里擦燃的一根火柴。“我得趁着还能干,多挣点,供他俩上大学,读博士。将来像你家姑娘一样,出国留学,光宗耀祖。”</p><p class="ql-block">他说得那么热切,那么笃定,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条铺满鲜花的路。</p><p class="ql-block">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心里却忽然涌起一句旧诗:“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哪里知道,那条路的尽头,站着的不只是光宗耀祖的荣光,还是两个守着空房子的老人,日复一日地等着手机响。人力可以助送孩子学业、事业飞上九霄,却换不回膝下承欢的天伦和最基本的百姓人家朝夕相处的人间烟火之温馨。古人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天意弄人,往往在你以为胜券在握时,轻轻一转,便叫你尝尽得失两难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6床是那天深夜住进来的。</p><p class="ql-block">他被平车推进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醒了一次。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灰败,被一个年轻人紧紧扶着。护士说他是磁县乡下来的,聋哑人,病情很重。</p><p class="ql-block">那年轻人也是聋哑人,是他儿子。二十出头的样子,干瘦,但手脚利落。他把父亲的被子掖好,把带来的东西归置整齐,然后蹲在床边,盯着父亲的脸,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那晚6床一直在吐。他蜷缩在被子里,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儿子急得团团转,一会儿去叫护士,一会儿拿毛巾给父亲擦嘴,一会儿又蹲下去握父亲的手。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混的声音,手语打得飞快,父亲虚弱地摇摇头,他眼泪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病房里的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沉重。</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们父子俩只打了一份饭。白粥,馒头,又接了碗白开水。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谁也没有多要什么。</p><p class="ql-block">我拿了两盒牛奶递过去。那聋哑小伙子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他双手接过牛奶,对着我不住地打手势,鞠了一个躬。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却还在努力地对我笑了笑。</p><p class="ql-block">我不懂手语,但我看懂了。</p><p class="ql-block">快到中午的时候,6床的弟弟来了。他是个老实人,说话慢吞吞的,跟我们讲了这家人的事。</p><p class="ql-block">6床兄弟姊妹四个,两个姐姐嫁到外县,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只剩他们兄弟俩守着八十多岁的老父母。哥哥天生聋哑,年轻时娶了个贵州女人,那女人有轻微的精神残疾,生下这个儿子后,终究嫌家里太穷,走了,再也没回来。弟弟成家后,弟媳要分家。村干部来调解,定下规矩:谁守着老宅,谁就赡养父母。于是哥哥带着聋哑儿子,和年迈的父母挤在老宅里,日子过得像在石头缝里找水。</p><p class="ql-block">弟弟分家后白手起家,在镇上打烧饼卖。一个烧饼挣几毛钱,他打了十来年,才盖起自己的房子,养活了一双儿女。而哥哥一家,全靠那个聋哑儿子在残疾人工厂打工的微薄收入糊口。如今父亲一病,儿子只能辞了工来照顾,连基本的生活费都没了着落。村里正在帮忙申请低保。</p><p class="ql-block">弟弟说:我也有自己的难处,分家时约好谁继承父母老宅谁主要来给老人家养老。可实际上,都在一个村里,两个老人和哥一旦有啥事还得他管…他出来照看父母或哥都要影响生意,烧饼摊一天不出来做就一天家无分文进项。自己每次出来照看哥哥,媳妇都有意见。他说完便低下头沉默了好久。病房里也沉默了。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窗外有麻雀叫了两声,又飞走了。</p><p class="ql-block">我望着6床那张苍老的、被命运反复揉搓过的脸,看看他病床边陪护的叔侄两人,忽然想起苏轼的句子:“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是啊,自古难全。有人缺钱,有人缺爱,有人缺健康,有人缺团圆。上天像是故意跟每个人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给你金山银山,便抽走你的天伦之乐;给你相依为命的骨肉亲情,便让你在贫寒中挣扎。人力再强,也拧不过天意那只看不见的手。</p><p class="ql-block">下午医生来巡视病房,说我的病情已经稳定,明天就可以出院。我给医护人员道了谢,傍晚时分,特意多打了一份饭,送到6床跟前。又把带来的半箱牛奶、几包面包和零食,全都留给了他们。</p><p class="ql-block">那对父子看着我,愣住了。然后,我看见那聋哑老人的眼眶红了,他儿子也跟着红了。父子俩的满脸的谢意和感激。</p><p class="ql-block">我的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一滴泪竟夺眶而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不是施舍。这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的苦难时,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里翻滚。</p> <p class="ql-block">后来,那聋哑小伙子从床头提包里翻出半包烟,红钻石的,五块钱一盒。他抽出一支递给我,比划着示意我跟他出去。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我兜里揣着“华子”,没有拿出来。不是舍不得,是怕伤了他的心。</p><p class="ql-block">他给我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他比划着说了些什么,我只能猜——大约是说昨晚吵着我们了,不好意思。我竖起大拇哥,对他说:“你是孝子。”</p><p class="ql-block">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又红了。</p><p class="ql-block">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火。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病危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轮班守着,白天黑夜,寸步不离。那时候没有“忙不过来”这一说,再忙也得来。可到了我们这一辈,孩子有知识了,有能力了,眼界开阔了,飞得高了,那份“你养我小,我养你老”的东西,却不知丢在了哪里。</p><p class="ql-block">我掐灭了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辛弃疾说:“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原来这世间的圆满,从来都是稀罕物。我们穷尽半生去争、去拼、去规划,以为人定胜天,到头来才发现,天命如大江奔流,人力不过是一叶扁舟,能勉强不翻,已是万幸。</p><p class="ql-block">我羡慕他们。羡慕那个聋哑小伙子能守在父亲身边,羡慕他们在最苦最难的时候还有彼此可以依靠。他们穷,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存款、没有体面的生活,可他们有触手可及的温暖。而我呢?我有楼房,有退休金,有一个让外人羡慕的“优秀女儿”,可我需要人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堵白墙和一个不会响的电话。</p><p class="ql-block">谁才是真正的穷人?</p><p class="ql-block">出院前夜,我辗转难眠。</p><p class="ql-block">凌晨两点多,我悄悄爬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城市的夜还没有睡,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街道上车流不息,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带。这座城市多热闹啊,可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p><p class="ql-block">我点了一支烟,看着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又想着它们背后有多少个故事。</p><p class="ql-block">有人衣食无忧,享尽人间繁华;有人风餐露宿,只为碎银几两。有人穷得叮当响,却有人陪着吃饭、陪着哭、陪着熬过最难的日子;有人住着大房子,儿女出息得让全天下都羡慕,到头来却活成了最繁华都市里最孤独的留守老人。</p><p class="ql-block">没有完美的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生活。</p><p class="ql-block">我忽然又想起苏轼的那首《水调歌头》,当年他在中秋夜大醉,写下“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末了又补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原来他早就参透了:既然残缺是常态,团圆是奢望,那便退一步,只要人平安,哪怕隔着千里,共看一轮月亮,也算安慰了。</p><p class="ql-block">可连这“人长久”,又何尝不是一种奢望呢?6床的老人,明天会怎样?那个聋哑小伙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都是在各自的命运里浮浮沉沉,谁也不用羡慕谁。</p><p class="ql-block">年轻时总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盼着儿女成龙成凤、远走高飞,以为那就是圆满。走到花甲之年才明白,人生就是一场取舍,得了这个,就丢了那个。圆了这边,就缺了那边。</p><p class="ql-block">世间万般缘,皆是心之念。与其总盯着自己没有的,不如看看自己还剩下的。</p><p class="ql-block">晚风吹过来,有些凉。我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回病房。</p><p class="ql-block">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身后,远远地传来夜班护士轻轻的脚步声。万家灯火渐次稀落,天边隐约泛起一点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人间这场悲欢离合的戏,从未落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