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八十岁之前,几乎没住过院。</p><p class="ql-block">八十岁那年,母亲因为腹痛,住进了乡镇医院。</p><p class="ql-block">在乡镇医院住了三天,母亲的腹痛不但没缓解,反而加重了。</p><p class="ql-block">医生建议转到县人民医院治疗。</p><p class="ql-block">县人民医院的医生看了母亲的腹部影像资料,说是母亲的胆囊肿大,坏死,并与肝脏粘连,建议转到市人民医院进行手术治疗。</p><p class="ql-block">那天刚好下着小雨,侄子开着面包车,带着病重的母亲和焦虑的我们兄弟姐妹,风尘仆仆地赶往市人民医院。</p><p class="ql-block">下车后,母亲佝偻着腰,站立不稳,痛苦的表情写在满是皱纹的脸上。</p><p class="ql-block">侄子推来担架床,哥哥将瘦小的母亲抱上去,母亲干枯的手一直捂着肚子,眼睛微闭。</p><p class="ql-block">看得出,母亲很痛,但她没有呻吟,咬牙坚持着。</p><p class="ql-block">我们很焦急,可除了送医,寻求医生的帮助,我们也别无他法。</p><p class="ql-block">在市人民医院,医生给母亲打了止痛针,随后进行了各项检查,结果是母亲的身体太过于单薄和虚弱,不适合手术治疗。</p><p class="ql-block">母亲在生死关头徘徊,我们在焦急失望中彷徨,谁来能来救救我可怜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哥哥将我们兄妹四人叫到一起,商量母亲的治疗问题,是转省内最好的云大医院治疗,还是继续在市人民医院做保守治疗?</p><p class="ql-block">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在市人民医院做保守治疗,母亲不可能好起来,也许,她正以很快的速度走向死亡的边缘。</p><p class="ql-block">虽然母亲没有喊疼,也没有呻吟,但从母亲紧锁的眉头,呆滞的目光和少得可怜的饮食,我们知道,母亲忍受着巨大的痛苦。</p><p class="ql-block">既然是市人民医院不肯为母亲做手术,再这样保守治疗下去,也不能除掉母亲的病根,母亲就会一直疼下去,她的痛也会像一把无形的锤,一锤一锤地捶打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心坎上。</p><p class="ql-block">母亲三十岁守寡,将我们养大不容易,在她生命的紧要关头,无论生与死,我们总得搏一搏。</p><p class="ql-block">于是,在市人民医院治疗了十天后,我们决定将母亲转到综合实力被称为“西南地区领头羊”的云大医院进行救治。</p> <p class="ql-block">三月的昆明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冷风带着滇池的湿气钻进母亲的衣领,兴许是疼痛,或许是寒冷,母亲缩成一团。</p><p class="ql-block">在候诊室里,哥哥和侄子带着资料去办手续,我搂着母亲坐在候诊室长椅上,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棉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一个褪色的衣架上。</p><p class="ql-block">我悄悄把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想暖一暖,可那手凉得像一块搁在井水里的青石。</p><p class="ql-block">她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照顾”,不是替她扛下所有痛,而是让她知道,她不用再一个人硬撑了。</p> <p class="ql-block">刚好是正午,医院大厅、过道,挤满前来看病的病人和病人家属。</p><p class="ql-block">家属步履匆匆,或小跑、或侧过身体穿过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和期盼的神情。</p><p class="ql-block">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想,这医院的病人咋这么多,把医院候诊厅挤得水泄不通,来来往往的人比菜市场的人还多。</p><p class="ql-block">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我看到哥哥和侄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p><p class="ql-block">除了资料袋,侄子手里多了一张分诊单,我们拿着单子,带着母亲去医生办公室就诊。</p><p class="ql-block">一路上,侄子在前面引路,哥哥和我则用身体在母亲两边挡住拥堵的人群,不让母亲被匆匆忙忙的人群撞倒。</p><p class="ql-block">医生看了母亲的病情资料,询问了母亲的治疗情况后,开了住院单,母亲便住进了云大医院的肝胆科。</p><p class="ql-block">住院部肝胆科的医生和麻醉科的医生,对母亲的身体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和评估,认为母亲营养不良,身体虚弱,需要调养身体后才能实施手术。</p><p class="ql-block">调养身体后能做手术,医生的话点燃了我们心中的希望,母亲这下有救了,很欣慰我们选择了医疗条件更好的医院治疗。</p><p class="ql-block">在医生的建议下,我去附近的药店花几千块钱买了六瓶人血白蛋白来给母亲加强营养,调理身体。</p> <p class="ql-block">经过一个星期的调理,在母亲住进云大医院后的第十天,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p><p class="ql-block">想到从市人民医院到省云大医院近二十天来签署的一个又一个病危通知书,还有手术前一项又一项的风险告知书,我们的心一直吊在嗓子眼上。</p><p class="ql-block">从早上7点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的大门,我们就一直守候在门前,侄子送来的早餐,我没吃两口就咽不下去。</p><p class="ql-block">哥哥说:</p><p class="ql-block">“小水,强行吃吧,你要不吃东西,身体会垮的,身体垮了,你如何照顾母亲?”</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像完成一项重要任务似的,囫囵吞下了早餐,一口,两口……</p><p class="ql-block">因为我知道,母亲还在里面,而我,得活着,得清醒,得站稳。</p><p class="ql-block">哥说得对,我要是倒下了,我拿什么来照顾我病重的母亲?</p><p class="ql-block">从早上7点到中午13点,整整六个小时,手术室门口上的电子显示屏一直在显示母亲在手术中。</p><p class="ql-block">而我们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那扇门,那扇生死攸关的手术室大门。</p><p class="ql-block">中午13点左右,显示屏突然跳出母亲在输血字样。</p><p class="ql-block">我看着那红色的字幕,触目惊心,母亲是在手术过程中大出血吗?她有没有生命危险?</p><p class="ql-block">想到术前的风险告知书,想到母亲的血液正一点点流失,我不敢想象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母亲是生还是死。</p><p class="ql-block">哥哥抓紧我的手,说:</p><p class="ql-block">“小水,别怕,无论如何,我们都得面对。”</p><p class="ql-block">在哥哥的安慰下,我调整了心态,任由哥哥握住手,并排坐在一起,静候那扇门的开启。</p><p class="ql-block">大约四十分钟后,显示屏上的字幕消失了,随后,大门开启,母亲被缓缓推出手术室,吊瓶上还挂着药水。</p><p class="ql-block">我们簇拥过去,母亲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均匀。</p><p class="ql-block">这下,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感谢医生救了我母亲的性命!”</p><p class="ql-block">我们看向医生,齐声说。</p><p class="ql-block">母亲术后醒来,第一句话是:</p><p class="ql-block">“小水,你黑眼圈比墨汁还重。”</p><p class="ql-block">我鼻子一酸,笑了出来,眼泪却先掉进她刚喝的温水里。</p> <p class="ql-block">在术后一周,母亲出院了。</p><p class="ql-block">我将向阳的那间小屋仔细整理出来,并买来一束康乃馨插在床头柜上的花瓶里,让淡淡的花香陪伴恢复期的母亲。</p><p class="ql-block">老公变着花样为母亲做营养餐,给母亲调理身体。</p><p class="ql-block">我下班后搀着母亲在小区里散步。</p><p class="ql-block">春天的气息渐浓,西下的阳光懒懒地斜照在母亲身上,暖了身,也暖了心,而母亲的脸颊渐渐也有了红晕。</p><p class="ql-block">如今,母亲已八十八岁高龄,生活在哥哥家,她能杵着拐杖在房前屋后走走,有时闲不住,还能帮哥哥摘摘菜,喂喂鸡。</p><p class="ql-block">原来,我们可以选择坚持,也可以选择放弃。</p><p class="ql-block">我们之所以选择坚持,不是能看到云开月明,而是在阴雨绵绵的黑夜里,用棉袄去裹住那瘦小的身体,将披风挡在她头上,用心灯去照亮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于网络和AI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