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偶记：人是怎样变老的？

王耀荣

闲情偶记：人是怎样变老的？！常言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说的是稚嫩幼女长至十八，眉眼舒展、风姿初成，正值桃李年华好时光。而这由内而外的蜕变，远不止十八岁的惊艳。岁月缓缓流淌，从二十芳华到六十花甲，再到七八十岁的桑榆晚景，环境在变，容颜在改，心性在变，思想、习惯与精神追求，也随年龄增长在变。所以，人的一生有N个不同的自己。青春年少时的你和花甲暮年完全不同。女子这样，男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岁月无痕，来煎人寿。”一个“煎”字，道尽时光无声却灼人的滋味。张爱玲说，人从不是一朝一夕变老的，而是被日子慢慢磨“钝”了——感官钝了，心气钝了，年少的敏锐与锋芒，也渐渐归于平淡。一个“煎”字，一个“磨”字，一个“钝”字，便把岁月的无声与残酷，写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下面是中外作家对“人是怎么变老的？”以及老态情状生动传神的描述：(一)唐代诗人李贺的《苦昼短》：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大意是说，我不知道天高地厚，只看见日月轮转、寒来暑往，像在火上煎熬一样，一点点消磨人的寿命。 (二)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在他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一文中说：“年龄一大，相信的东西就越来越少。和牙齿磨损一个样。既非玩世不恭，又不是疑神疑鬼，只是磨损而已。”(人不是变老了，而是被时间慢慢磨损了。) (三)德裔美籍诗人塞缪尔·厄尔曼在他的散文《青春》中这样描写：“没有人因为多活几年而变老；人老只是由于他抛弃了理想。岁月使皮肤起皱，而失去热情却让灵魂出现皱纹。”(皮肤起皱是表象，实质是心灵长了皱纹) 。 (四)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有这样一段话，“七八年一霎眼就过去了，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稀罕的。他们有的是青春──孩子一个个地被生出来，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地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下一代又生出来了。” (人是被时间磨钝了，新的生命又诞生了，多么传神)。 (五)梁实秋：衰老写在皮肤毛发的细处（《老年》）：“头发由黑而黄，而灰，而斑，而稀落，而秃；牙齿焦黄、开裂、零落；脸上肉七棱八瓣，雀斑如星座，下巴垂肉成空口袋，捏起松皮久不复原；眼睛无端淌泪，眼角堆满眼垢。”(从头到脚的“解体感”，细节直白又心酸) 。 (六)鲁迅：劳苦把人“腌”成枯木（《故乡》）：“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贫穷劳苦是风霜与刻刀，把一个鲜活明亮的少年英雄闰土，活生生磨成了麻木、迟钝、卑微的中年人。) (七)、莎士比亚：老来重回“婴儿态”（《皆大欢喜》）：“第六个时期变成了精瘦的趿着拖鞋的龙钟老叟，鼻子上架着眼镜，腰上垂着钱袋，他那年轻时候小心省下来的长袜套在他皱瘪的小腿上宽大异常，他那浑厚的男子汉的嗓音复又变成了孩子的一样，又尖又颤……最后一场，是孩提时代的再现，全然的遗忘、没有牙齿、没有眼睛、没有口味、没有一切。”(体态佝偻、声音尖细、记忆清零，人生绕回起点。) (八)、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衰老从“认出自己像父亲”开始（《霍乱时期的爱情》）：“他在一次对镜梳头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开始变老，因为他发现自己开始长得像父亲了。（乌尔比诺医生）“50岁后开始健忘：戴眼镜找眼镜，锁门忘钥匙，熟人叫不上名字。”(从外貌到记忆，一点点失去“自我”，活成父辈的影子。记得有人说过，人从38岁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像父亲。) (九)、沈从文：老来只剩“坐看时光”（《边城》）：“人老了，骨头硬了，血也冷了，什么事都做不动了，只是坐在太阳底下打盹。” (热血降温、身体僵硬、活动收缩到“晒太阳打盹”，生命慢到近乎静止。) (十)、钱钟书：中年后是“用旧的橡皮”（《围城》）：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用旧了的橡皮，擦不干净字迹，也捏不出形状。”(生命力被磨平，没棱角、没力气，连“存在感”都淡了。) (十一)、奥地利作家里尔克：老来世界只剩“模糊光影”（《老人们》）：“他目力极差，落日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淡紫色的光团……春天也好，夏天也好，对于他都不再有什么价值，他总归感到冷。”(感官钝化、世界褪色，只剩永恒的寒意与孤独。) ——生命本就是一场有始有终的旅程。人总爱回望过往，并非过去有多么美好，而是过去我们正年轻，正值生命热烈怒放之季。步入暮年，夕阳晚照亦有其温柔与诗意，好好享受这个过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