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暮年版）

希希诺

　文字：希希诺

图片：AI

美篇号：65253907

晨雾茫茫，笼罩着这个不大的小镇，把小镇调成了青灰色。我背起手，混在早起赶集的人流中，悠哉悠哉地往小街东头那家早餐铺子晃去。走了一辈子的小街，脚下是磨了几十年的青石板砖，两旁是熟悉的小卖部。每日清晨闻着晨露的清甜、煤炉的烟气和早餐铺子的焦油香，偶尔还和路过的熟人打招呼，点头哈腰的，当是满足不已。而这种属于小镇暮年的温吞气息，早习以为常。

人这一生，起起伏伏，走到这会儿，好像也没什么遗憾，还特别容易满足。出门溜溜，顺便给我正在熟睡的大孙子买回去他爱吃的豆浆大饼，就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了。小街不大，烟熏火燎的烧饼铺子就在眼跟前，三五个人就把铺子挤得满满当当，我拨开那半扇包浆的旧木门时，一个穿着淡紫色毛衣的背影，映入眼帘。

我怔住了神，惊奇地打量这个熟悉的背影。她挽着一个稀疏花白的发髻，多余的碎发用一个陈年的发卡别在了耳侧，瘦骨嶙峋，脚上的一双粘了灰土的布鞋，也显得格外抢眼。没曾想，时隔多年，我依旧能辨认出这个背影。此刻，所有的思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哽咽至喉。我默默用手指合算了一下，整整四十年呐……

我不由得心跳加速，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慌忙之下凑近了身子，用颤抖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她转过身，手里提着大饼和豆浆。而我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也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惊愕的表情。能看得出来，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显然让她有点茫然无措。她盯着我好一会，似乎是在辨认，在回忆，在调整该有的表情来应付我。而我此时更是被各种尴尬和不安包裹着，人显得有点僵硬。

“是……你？”她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了些，但还是能听得出她年轻时口音里的嗲音。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的是这几十年光阴的鸿沟。还是她先打破了僵局，笑了笑，指了指手里的早餐：“给……给小孙女买早点，你呢？”

“哦……一样，一样……”我也赶忙指了指烧得正旺的锅炉，“这不，还没来得及买，人还挺多，呵呵……”我磋磨着手，抬头看了看忙得热火朝天的老板，指着她手中的油纸袋，便喊了过去：“老板，给我来份和她一样的……”

接下来便是客套地寒暄，可四十年，都恍如隔世了，能问她的无非是“退休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身子还硬朗？”之类的话。每次问完以后，都跟着一阵沉默地生疏。我们都小心翼翼，尽量不提从前那些青涩记忆，说了只怕会让场面显得更无所适从吧。而当年面红耳赤的躁动，转眼间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如今到了花甲之年，说了倒也是怪不好意思的。

“……我的早餐好了，我得赶紧回去了，小孩子上学要迟到了……”是她说的，也许只是为了避免没话题的冷场。而这时我的早餐也好了，我热情地和她道了个别，瞬间又觉着怅然若失了。

然后我们几乎是同时转身，她往东走，我往西去，汇入了匆匆人流。可没走几步，我回过头，想再看一看她紫色毛衣的背影。恰巧，她也正回过头来看我，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似乎是比刚才熟识了些，竟在她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被岁月浸透的了然。她对我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离去，拐过街角的尽头，就看不见了。而那淡紫色的身影，仿佛还停留在眼前。

我的回时路似乎变得更长了些，心像是揣着一团乱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道说不明。就在刚才短短地一面之后，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就像是一颗投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荡漾开了整整四十年的序幕。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雾气，照在脸上暖暖的。我拖拉着脚步，开始怅惘那个我们都还很年轻的年代。

那时候，我穿着破布衣，是个浑身用不完劲的愣头青。她是宣传队里最扎眼的姑娘，不算是顶漂亮，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味。记得有一次大队里中秋节晚会排练，她穿着大红色的连衣裙，在稻场上的桂花树下练舞。秋风一吹，金黄色花儿撒下，带着清香，她翩翩起舞，好看得像花儿在绽放。而我心里涌起的崇拜与爱慕，简直难以言表。

她的笑容、她的嗲音，她走路时扭腰摆臀的样子，能让人酥到心窝子里去，至今记忆犹新。沉思了片刻以后，却不料，所有当年关于“芳华”的青春记忆，竟一股脑汹涌地扑来，带着饱满的色彩，让我一时间感慨万千。

可那时我们多年轻，多羞涩啊，那点刚刚萌芽的心事，却被组织上严明的纪律压在了心底深处。而当年的情不自禁，热血和心跳，最终逃不过那个年代情感的宿命。最后她嫁了人，跟着丈夫去了北方工作，我也成了家，留在了故土。从此我们的人生轨迹，就像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直到今天，在这个平淡无奇的早晨，在这个弥漫着油烟味的早餐铺子前，那真实的皱纹与白发告诉我一切并非虚幻。我满怀心事回到家，看着小孙子吃得满嘴是油，心里却还是翻江倒海，平静不了。老伴去的早，孩子们工作都忙，平时身边也没个说话的人，日子过得清闲得紧。可太清闲了，人就爱胡思乱想了，这会儿对自己有点生气了。劝自己，该放的事情还得放放。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夕阳把天空烧得通红。吃过晚饭，我拉着小家伙习惯性地在镇子外那条安静的林子里散步。远远地，看到一个浅紫色毛衣的身影，牵着一个小丫头，慢慢地往前走着。我又惊又喜，原本好不容易平静了几日的心，瞬间又变得局促起来，我调整好呼吸，加快步子，跟了上去。她看见了我，冲我笑笑，竟停下脚步在原地等着我上前……

“散步？”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

“嗯，散步……”我也假装很淡定的样子。

然后又是各自沉默，但我们却并肩地走在了一起。夕阳晚风吹过街边梧桐树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凉风吹到身上怪舒适惬意的。

小孩子总是天真烂漫了些，没了大人那些七拐八拐，弯弯绕绕，没一会就在一旁嬉闹了起来。后来为了避免太尴尬，我就先开了头，说起一件旧事，是一件与己无关，很久远的趣闻。她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参与了此话题。慢慢地，我们就说起了那个严厉的队长；说起了那次去边防哨所演出迷路的事情；还说起食堂里永远不够分的红烧肉……后来，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把原来那些被岁月遗忘的零碎片段，一点点拼凑了出来。

但是我们还是很默契地，避开了一些很敏感，很私密的话题。有些遗憾，生根太早，年代太久，早已成了生命过往，不必再挖出来审视了。自那以后，这傍晚的散步，便成了我们四人之间一个无言的约定。

此后每日傍晚的夕阳下，小镇变成了暖色调，影子被斜阳拉得渐长渐远。在这条林间小路上，有一对年近半百的老人各自带着娃娃，有时一前一后，有时并肩慢行，同享着当下的这份宁静。直至今日这般熟络，才偶尔谈论一下家庭，偶尔闲聊一下儿女，又或者偶尔缅怀一下不敢讨论的从前。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看着天边的云彩从绚烂趋于平淡，直到彻底将小镇淹没进暮色，才各自归家。而我心里一直在窃窃自喜，因为我们都早已孤独已久，就这样默默陪伴散步，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