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留佳话 古陵悟沧桑

缘分

寻牧野古迹遗存 厘新乡文化脉络之

青石留佳话 古陵悟沧桑

——“次妃墓”行游与沉思

游览过潞王陵主墓之后，数日里我的内心都很难平静。为全面梳理这座明代石头王城留给牧野大地的岁月印记，仔细品鉴王妃古陵的建筑规制与精湛的石刻工艺，也为解开潞王与次妃之间那段扑朔迷离的情感往事，我特意再度专程驱车前往潞王陵公园，去寻游坐落于潞王陵西侧的次妃墓。

次妃墓，当地人叫做“娘娘坟”，其墓主人赵氏，原为孝定李太后身边侍女，后来作为随封侍媵，赏赐给就藩卫辉的潞王。她出身低微，却温婉贤良、品性敦厚，性情柔和细腻，深得潞王的信赖与珍爱。奈何红颜薄命，万历二十九年，赵氏年仅三十二岁便香消玉殒，悄然落幕此生。潞王悲痛万分，遂上书万历皇帝恳请追封。皇室念及手足情分，便破例恩准，追封赵氏为“潞王次妃”。为寄托哀思、铭记挚爱，潞王不惜逾越《大明会典》森严的封建礼制，征调无数人力物力，为她单独营建了一座规制近乎亲王等级的独立陵园。这便是次妃墓的来历。据民间相传，两座陵寝的地宫之下，还暗藏一条隐秘通道，但愿生前朝夕相守，死后魂魄相通，生生世世，情缘不绝。即便土生土长的新乡人，大多只知晓潞王陵的恢弘盛名，却鲜少有人用心探寻这座次妃墓背后的渊源过往与风雨浮沉。

　　通往次妃墓的是一条砖石铺就的大道，开阔而坦荡，两旁樱花虽过盛花期，依旧留存着暮春独有的温婉余韵。陵区外围高墙连绵逶迤，古朴沉敛，静谧而神秘。缓步前行五百米，一座气势雄伟的陵门巍然矗立，门楣上“次妃墓”三个大字笔力苍劲，气韵浑厚。西南一隅，巨型青砖砌筑的照壁默然伫立，历经数百年风雨剥蚀，砖瓦斑驳沧桑，古韵深沉。相较潞王陵主墓雕饰繁复、龙纹腾跃的照壁，次妃墓照壁形制略小，纹饰素雅内敛，处处恪守尊卑礼制，不敢有半分僭越。一繁一简，一庄一雅，封建时代森严的等级差异不言而喻，尚未入园，跨越百年岁月的沧桑与厚重，已然扑面而来。

　　进入园内映入眼帘的便是石牌坊，作为陵园门前的标志性石作建筑，它通体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结构端庄大气、比例匀称，采用仿木构石雕技法，檐楼、斗拱、梁柱、匾额皆为石材镂空雕刻，不用一木一钉，浑然天成。整座牌坊雕工细腻繁复，云龙、瑞兽、花鸟、卷云纹样栩栩如生，线条流畅圆润，深浅浮雕、透雕技艺兼具，层次丰富、立体感极强。相较于潞王陵的石牌坊，它造型更精巧、石刻更灵动，石质选材考究、保存更为完整，既承袭明代官式石牌坊的恢弘规制，又兼具北方石刻的雄浑风骨与细腻神韵，是明代藩王陵墓石作工艺的精品代表，尽显当时登峰造极的石雕艺术水平。

迈过牌坊门，满园牡丹迎风竞放，姹紫嫣红，馥郁花香与古朴石筑相依相融，一步一繁花，一石一古韵。女性陵寝独有的温婉雅致与脉脉柔情弥漫于院落之间，盎然生机冲淡了陵寝的肃穆，幽幽花香柔化了冰冷青石，清幽恬淡，风情适宜，让人内心安宁，只觉雅致悠然，全然没有寻常阴宅的阴森与寒凉。

　　石牌坊北侧是祾恩门与祾恩殿，殿堂通体石构、单檐歇山顶，破例使用帝后专属的黄琉璃瓦，规制已然严重逾制；须弥座台基、精美石栏搭配宏大礓蹅与高等级御路浮雕，处处雕工精湛、细节考究。穿过祾恩门即是核心祭祀建筑祾恩殿，殿宇庄重古朴，是古时祭拜追思的主要场所，二者前后相依，构成完整的明代陵寝祭祀礼制空间。殿侧留存梳妆台遗址，依稀勾勒出次妃生前的日常起居光景。与潞简王主陵相比，次妃墓一反主尊次卑的封建等级规制，在建筑用材、石刻工艺上均实现全面超越，营造手法更为精细华贵，是明代罕见的次妃墓园规格凌驾藩王主陵之上的孤例，足见潞王对赵氏用情至深、宠溺至极。次妃的雕像静静矗立于此，供往来游人拜谒凭吊，看着手捧鲜花的香客，望着眼前巧夺天工的石雕遗存，不禁慨叹潞王倾注其中的万般深情与良苦用心！ 顽石精雕夺化工，千姿百态沐春风。浮雕尽寄潞王意，镂刻深凝赤胆衷。命途坎坷平生憾，际遇浮沉造化穷。生前缱绻相思重，死后相依情意浓。不惜倾财施巧匠，愿将挚爱寄陵中。匠心永载千秋诺，瑰宝长留万古风。

　　再往前便是次妃墓的棂星门，这里堪称全园石刻艺术的精华所在，构架精巧匀称，门上火焰珠与日月纹样雕工细腻灵动、婉转传神。和潞王陵棂星门的雄浑霸气相比，此处更显温婉雅致，青石无言，默默藏着百年岁月柔情与墓主人的身世落寞。石五供在阶前静默安放，香炉、烛台、花瓶形制规整对称，石质敦厚古朴，线条简练端庄，数百年来风雨不移，承载着古今游人的深切凭吊与哀思，沉淀着陵寝深处的静谧与沧桑。

　　园区最深处，明楼静默伫立，古朴端庄；宝城巍峨高耸，气势沉雄。地下地宫开阔恢弘，用料精良考究，雕琢细腻精巧，相比潞王陵地宫更见匠心巧思与精致格调。这般破格逾制的浩大营建，耗费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力，既是潞王对次妃深藏心底的疼惜与偏爱的极致体现，也是封建权贵挥霍民力、奢靡无度的真实佐证，一寸一石之间，都沉淀着当年底层百姓的辛酸血泪与沉重负担。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墙之外草木掩映下的两座丫鬟孤坟，孤寂清冷、无人问津。据说当年次妃离世后，贴身丫鬟秋菊、冬梅感念主人一生宽厚慈悲、待己情深，心怀感恩、忠贞至骨，甘愿以身殉主，生死相随。这份朴素纯粹、赤诚炙热的主仆深情，穿越百年风雨，依旧令人心生动容、无限唏嘘。可即便忠义之举感天动地，终究抵不过森严冰冷的封建礼法。只因出身寒微、地位卑下，再深厚的情义、再决绝的忠贞，也跨越不了尊卑贵贱的鸿沟，终究无法陪伴主人一同长眠于主陵之内。一墙之隔，云泥殊途；一边是恢弘巍峨、精雕细琢的贵胄陵寝，一边是孤冢寥落、朴素寒酸的无名荒坟，咫尺相望，命运迥异，既让人悲悯世间至真至纯的情义，更让人慨叹封建等级制度的残酷寒凉与不公。

　　我驻足于高大的宝顶跟前，心境愈发复杂沉重。两次驱车到访潞王陵公园，穿行在古陵花木青石之间，亲眼目睹被岁月打磨得斑驳沧桑的石墙古碑，聆听诸多耐人寻味的民间传说，回望一路所见的建筑遗存与石刻风华，那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道尽了四百年的风云起落，写尽了世间的悲欢离合与人情冷暖，万千过往，尽数浓缩在这一方静谧陵园之中。

这座陵园的营建，看似是潞王对挚爱之人的深情寄托，实则更是封建阶层奢靡生活、漠视民生的客观缩影。当年为修筑此陵，朝廷连年征调徭役，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无数百姓背井离乡、疲于奔命，才造就了如今错落恢弘的殿宇遗存与精美绝伦的石刻艺术。繁华精巧的表象背后，是底层百姓的苦难负重，是一段不该被美化、更不能盲目歌功颂德的沉痛历史，这一点，值得我们时刻警醒与反思。

四百年间，这座陵园饱经历史跌宕，历经朝代更迭、战火兵燹，又屡遭人为占用、肆意拆改、粗暴损毁，地面建筑残破坍塌，珍贵石刻流失残缺，在一次次劫难中几经沉浮，历尽艰辛才得以留存至今。如今，它已然成为研究明代藩王陵寝制度、建筑布局与石刻文化的珍贵实物遗存，兼具极高的建筑艺术价值与历史文化价值，是牧野大地不可多得、无法复制的历史文脉瑰宝。

它留给后世的，从来不止一段爱恨缠绵的帝王情爱传奇，更有一套完整严谨的明代陵寝营造规制、一脉高超精湛的石刻技艺传承，是深深镌刻在牧野大地上的厚重历史印记。当年潞王心底，究竟藏着对次妃多少不舍眷恋、多少深沉偏爱，又藏着多少难言的愧疚与遗憾，时至今日，早已无从细考。那份深埋心底的缱绻情意，潞王未曾对外言说，史料典籍也未曾详细记载，终究成为岁月长河里一桩无解的谜题。世间有些深情，本就不必宣之于口；世间有些谜底，原本无需强求通透。就让悠悠青石默默镌刻这段百年尘缘，让寂寂古陵静静留存一抹人间温情。往后岁月，愿世人在牡丹盛开的每一个暮春，前来缓步品读历史，感悟岁月沧桑，既珍视这份难得的历史文化遗产，也铭记其背后的民生疾苦与封建桎梏，以史为鉴，明晰得失。

最后，以一首五言诗，为此次次妃墓寻游之行作结。

《春游次妃墓》

顽石凝精琢，神工夺自然。

千姿迎飒风，百态沐云烟。

浮雕藏王意，镂刻寄衷肝。

人生多坎坷，世路几浮沉。

浮沉皆造化，聚散不由天。

生前相思重，殁后两情牵。

倾财酬巧匠，挚爱葬陵眠。

匠心承千古，瑰宝耀尘寰。

—— 牧野闲云翁于202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