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火山拍摄记(副本)

邓大端

<p class="ql-block">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线,天边烧着一层橙红的云,像谁打翻了熔金的釉彩。我们几个站在山丘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落在温热的火山岩上。没人说话,只听见风从熔岩裂缝里钻出来,带着微弱的硫磺味——那味道十年后我还记得,像一粒没咽下去的咸涩药丸。</p> <p class="ql-block">夜里海面真的在燃烧。不是比喻,是真火——熔岩涌进海水的刹那,嘶吼着腾起几十米高的白雾,火光在雾里浮沉,像海底有巨兽在喘息。船身晃得厉害,我攥着相机的手心全是汗,镜头里,那光是活的,是烫的,是大地在翻身时漏出的内脏。</p> <p class="ql-block">这是一次说走就走的摄影旅行。夏威夷火山大年初四喷发的消息,是凌晨三点一条短信发来的。没预案,没向导,连防毒面具都是向民宿老板借的旧货,戴上去像套了个腌菜坛子。我们不是地质队员,不是科考队,只是几个被光勾住魂的人,拎着二手三脚架和一颗莽撞的心,往火里走。</p> <p class="ql-block">瀑布在火山脚下喘着粗气。不是那种柔顺的银练,是熔岩冷却后裂开的伤口里迸出的水——它从黑曜石般的崖壁上砸下来,水雾扑到脸上是凉的,可崖壁缝隙里,还隐隐透着暗红的余温。我站在湿滑的岩边,水汽糊了镜头,也糊了眼睛,却舍不得擦。</p> <p class="ql-block">俯视时才真正懂什么叫“海与火握手”。熔岩如赤色的蛇,一寸寸爬进海里,海水炸开,蒸汽升腾,像大地在蒸一锅滚烫的汤。浪花是白的,蒸汽是灰的,熔岩是暗红的,三股气在镜头里绞着,分不清谁驯服了谁。</p> <p class="ql-block">路断了。六小时徒步,鞋底被火山渣磨穿,脚踝被熔岩棱角划出细血口子。夜里全靠一支警用强光手电——光打在熔岩上,像被吞了,连影子都不肯还。我蹲在滚烫的岩沿,镜头离那暗红的光只有两米,热浪舔着睫毛,心跳声比快门还响。</p> <p class="ql-block">公路被熔岩拦腰截断,像被巨兽咬掉一截的骨头。青烟从裂缝里慢悠悠地冒,像大地在抽烟。我们绕着它走,脚边是尚有余温的黑色岩壳,踩上去咔嚓轻响,底下却还闷着火种。</p> <p class="ql-block">飞机从火山口正上方掠过。风声灌进耳道,舷窗下,火山口像一只未闭的眼睛,黑黢黢的,却有暗红在深处脉动。朋友后来笑问:“掉下去怎么办?”我答不上来——那一刻,人早把“怎么办”三个字,连同安全绳一起,扔进风里了。</p> <p class="ql-block">喷发前夜,天边悬着一道彩虹,低得几乎要搭在火山口上。七种颜色浮在铅灰云层里,静得诡异。没人拍照,都仰着头,像在等神明落笔前,先给这人间盖一枚湿润的印。</p> <p class="ql-block">熔岩冷却后,大地就成了一幅未干的画。它蜿蜒、龟裂、隆起、塌陷,每一道纹路都是火写的草书。我蹲着拍它,影子投在黑岩上,像一枚小小的、晃动的句点。</p> <p class="ql-block">空气里全是刺鼻的味儿,像臭鸡蛋混着烧焦的塑料。没人测浓度,没人戴专业面罩,只有一只口罩,三层纱布,吸进来的风,是烫的,是酸的,是活的。无知是盾,也是刀——我们拿命赌那口气,赌它还不至于要命。</p> <p class="ql-block">第三次撞上这夜。前两次船刚离岸就被风浪推回,像被大海轻轻推了一把,说:“再等等。”这次它终于松了口。船头劈开墨色海水,前方,火光在浪尖上跳,像海神在点灯。</p> <p class="ql-block">那晚霞红得不像天光,倒像火山在天幕上洇开的一滴血。我们站在高处,影子被拉得极长,融进那片红里,分不清是人染了天,还是天吞了人。</p> <p class="ql-block">浪砸在黑岩上,不是声音,是震动——从脚底直冲到牙根。水雾扑来,带着咸腥与灼热,像海在吐息。我举着相机,手指冻得发僵,可镜头里,那浪是活的,是怒的,是不肯低头的。</p> <p class="ql-block">熔岩原野铺到天边,黑、粗、冷,像大地褪下的旧皮。我们几个小黑点在上面挪动,影子被斜阳钉在岩上,薄得像纸。风一吹,仿佛就要卷走——可谁也没走,就站着,看这荒凉,如何把人熬成它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凝固的熔岩,是火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搁下的笔。它裂着,皱着,沉默着,表面浮着细密的纹路,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展平的地图。</p> <p class="ql-block">夕阳斜照时,熔岩的暗红才真正活过来。它不是静物,是余烬里未熄的脉搏。我蹲着拍它,影子投在它身上,像两个老友,在光里轻轻碰了碰手。</p> <p class="ql-block">夏威夷的海,从不温柔。它把熔岩当墨,把浪当笔,在黑岩上日日重写同一句:活着,就是不断被烧,又不断冷却。</p> <p class="ql-block">回来后很久,我仍会在半夜惊醒,鼻腔里全是那股硫磺味。大地冒出青烟,万籁死寂,寒风刮过耳际,像地狱递来的一张请柬。可奇怪的是,心口却总有一小块地方,烫着——那是火给的,不是伤疤,是印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