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搪瓷缸

一然

<p class="ql-block">  窗纱外头的天还青灰着,电磁炉的指示灯先亮起来,映着墙上剥落的一小块绿漆,像只惺忪的眼。老二翻了个身,把薄被卷成麻花,老幺的脚丫子搭在他肚皮上,像两瓣刚剥开的笋。我坐在床沿,听见隔壁租户开关木门的吱呀声,接着是塑料拖鞋下楼梯的踢踏,啪嗒啪嗒,由近及远。</p> <p class="ql-block">  我摁下烧水壶的开关。壶底响起细密的、类似春蚕啃桑叶的声响,渐渐嗡鸣起来。茶叶是赶场时称的土茶,在搪瓷缸里慢慢舒展开,蜷缩的叶子重新活成一片小舟的模样。热气扑在脸上时,我想起妻说过,我这个人像这廉租房的墙面——看起来有点土气,但墙角总有一两处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霉斑,形状像远山,也像梦里看不清的脸。</p><p class="ql-block"> 老二揉着眼睛坐起来:“爸,哥今天回么?”</p><p class="ql-block"> “还有三天。”我摸摸他支棱的头发。小孩的头发总在夜里长得特别快,像石缝间的蕨类,不声不响就蔓延开来。 窗外传来呜咽声。是十栋一单元陈家的小娃在哭闹——他娘要赶早起去餐馆打工。那哭声被晨风拉得细细长长,牵动着这栋楼里所有早醒的神经。我起身时,老幺的脚从老二肚皮上滑下来,在空中晃了晃,最后落在我的旧棉袄袖子上,还带着梦里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电磁炉上的小铝锅开始吐白气。粥是昨晚预约煮的,米粒已经开了花,粘稠的气泡升起、破灭,像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日子——熬到一定时候,就都有了种温吞的妥帖。我撒了把盐,忽然想起莫言写过高粱地里的早晨,说露水是咸的。其实人间的早晨何尝不咸?汗水是咸的,隔夜的叹息凝在嘴边,也是咸的。</p> <p class="ql-block">  老二爬下床,光脚跑到窗边。玻璃上蒙着水汽,他用手指划出一道痕:“爸,你看,天在流泪。”</p><p class="ql-block"> 我怔了怔。但顺着他划开的那道透明望去,远山的确湿漉漉的,晨雾正从山谷里一缕一缕抽出来。这孩子总说些让人心惊的话。可晨光撕开夜幕,天空若是会痛,也该是会流泪的。</p> <p class="ql-block">  巷子里的人声稠起来。收废品的摇着生锈的铃铛过去了,叮铃叮铃,像在给这个清晨打拍子。卖菜的开始摆开沾着露水的青菜萝卜。这栋五层楼像一节搁在镇子边缘的旧车厢,每扇窗户后头都在上演差不多的剧情——三楼那对夫妻为孩子的早餐钱低声争执,顶楼备考的姑娘开始读“乡村振兴战略”,声音穿过薄薄的楼板漏下来。</p><p class="ql-block"> 我把粥盛进碗里晾着。老幺终于醒了,坐在床上发呆,头发支棱着,像棵顶着露水的车前草。他看看我,忽然说:“爸,我梦见妈了。她在河边洗我们的校服。”</p><p class="ql-block"> “她说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她说水很清。”老幺眨眨眼,“能看见小鱼啄她的手指头。”</p><p class="ql-block"> 我没说话,转身去拧毛巾。塑料盆里的水晃了晃,晃碎了一张过早刻上皱纹的脸。原来思念也会在水里生根,长成另一种样貌——不是枯萎,是像水底的青苔,柔软的,绿着,随着水波轻轻摆动。</p><p class="ql-block"> 晨光漫进来了,满满地铺了一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不着急去任何地方。电磁炉的指示灯已经暗了,只剩那个红色的小点还温着,像这个清晨尚未完全醒透的梦。我忽然觉得,这间月租两百多的屋子,其实装得下所有熹微的光——只要孩子们还在均匀的呼吸,只要窗户开着。</p><p class="ql-block"> 老二趴在窗台上哼学校教的歌,调子跑到山那边去了。老幺跟着乱唱,粥糊在了下巴上,亮晶晶的。远处山上的薄雾正在散开,可以看见早起的村里人已经开始在坡地栽苞谷。弯腰,起身,再弯腰,像在对这片土地作揖。</p><p class="ql-block"> 我端起搪瓷缸,茶已经温了。水面上漂着一片最小的茶叶,它打着旋,不肯沉下去。</p><p class="ql-block"> 壶底还留着余温。楼道里传来谁家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塑料袋窸窣作响——该去买菜了。新的一天,就这样被这些细碎的声响,一寸一寸地,从朦胧里拖了出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