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飘散的,是最抚凡人心的味。

阳光Nie Shuai

<p class="ql-block">海岛上的蓝天如洗,白云似絮,海浪轻吻沙滩,海风携着咸鲜拂面而来。人间四月天,旅居广东海陵岛。我推开酒店凉台的门,眼前豁然铺展一望无际的蔚蓝——天光云影共徘徊,海色山容皆入怀。这里不止有风花雪月的诗意,更有渔火炊烟里蒸腾的踏实人间;那最抚凡人心的味道,不在云端,就在这海风一吹、便簌簌落进唇齿间的鲜活气息里。</p> <p class="ql-block">海陵岛除了永不停歇海浪声,仿佛什么都听不见。我们居住的酒店距闸坡镇中心三公里有余,常沿乡路踱步而去,买菜、挑鱼、寻味,然后打车回来。有时提一兜青翠时蔬回房自炊,锅气升腾间,青椒爆香、虾仁跳动,是海风腌透的日常;有时拎几尾活蹦乱跳的海虾直奔街边小馆,请师傅清蒸、白灼、椒盐——同一片海,千种鲜法;同一日三餐,百般滋味,皆由咸风浸润、以烟火煨炖,煨出最本真、最熨帖的凡人心味。</p> <p class="ql-block">通往镇上的路,经过雪流村是条蜿蜒的绿意长卷:稻浪翻涌如绸,野草低伏生香,三角梅泼辣绽放,凤凰木灼灼燃火。白墙黛瓦的小楼错落田畴之间,晾衣绳上飘着碎花衬衫,院门口蹲着啃西瓜的孩子——新农村的呼吸,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这一帧帧鲜亮、踏实、带着阳光温度的日常里,悄然酿成最熨帖人心的烟火之味:风过处,是稻香、瓜甜、海咸与笑语混成的一缕清气,轻轻一吸,便知人间值得。</p> <p class="ql-block">海陵岛,广东第四大海岛,108.9平方公里的碧海银滩,托起近十万生息烟火。闸坡镇,岛心所系、渔港所在,大角湾的浪花与夜市的烟火同频呼吸。这里四季分明,风暖雨丰,海是生计,也是家园。渔业与旅游在此交织成网,码头的柴油味、大排档的镬气香、夜市烧烤的孜然烟,混着咸湿海风扑面而来——原来最深的乡愁,就藏在这海风里飘散的、热腾腾的人间至味中:它不飘渺,不矜持,就裹在刚出锅的椒盐虾壳里,就浮在清蒸鱼汤的热气上,就黏在夜市竹签尖那一点微焦的甜辣里。</p> <p class="ql-block">在海边和渔村驻足数日,看渔民卷袖收网、补网晒网,听他们讲潮汛、说风向、聊孩子上学的学费及一日三餐的烟火气息。那朴实言语里裹着的,是比海风更温厚、比浪花更清亮的生活本味——没有修辞的浓烈,却自有咸鲜回甘;不靠煽情的浓墨,却以日复一日的劳作,在浪尖与灶台之间,熬煮出最抚凡人心的那一口真味。</p> <p class="ql-block">我常去的渔码头,在黄金海岸线上的小山旁的海边。去过几次认识了雪流村鱼家后生小黎,与他们交流聊天。</p><p class="ql-block">他85后靓仔,其祖祖辈辈生长在雪流村,自食其力后曾辗转杭州、广州、湛江等地打工,五年前疫情结束回到家乡,去年起加入船老板的出海队伍。据他介绍,海陵岛沿海水质清冽,浮游生物丰沛,是鱼虾蟹繁衍生息的天然温床;雪流村外十至十五海里处,一片天然渔场静卧深蓝,水深二十余米,网开之处,便是生计所系。一个老板配一艏大船、一艘小艇,大船远航布网,小艇近岸转运;一张网三百米长,沉入海中如铺开一个足球场,四张网便围出四十亩水下良田——十六艘大船,便是一百多个家庭的指望,近七百亩蔚蓝田畴,日日耕耘,岁岁收成。小黎说,船上作业月入九千,潜海作业多五百;一年十一二万,是三个孩子(俩儿一女,大儿今年高考,老二六年级,幺女五年级)的学费、是妻子的药费、是老屋翻新的瓦片、是女儿书包里新买的水彩笔——他笑起来眼角有浪痕,那笑容里没有豪言,只有一种被海风晒透、被生活磨亮的笃定:这味,咸中带甜,苦里回甘,是海风里飘散的、最踏实的人间真味。</p> <p class="ql-block">我与小黎聊起打鱼、收网的操作过程。放大网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它需要一艘专业的渔船和数名船员的紧密配合。整个过程可凝为“看、布、收”三字真诀:看——凭眼力与声呐,在浩渺蓝中辨识鱼群踪迹,是经验与科技共织的守望;布——船行上游,网自舷落,浮标托起水面之口,铅坠沉下深蓝之底,一张网便如天幕垂落,静待潮汐与鱼群共赴约定;收——绞盘低吼,渔网渐升,银鳞翻跃、虾蟹攒动,甲板上水珠四溅,汗味、海腥、柴油味与丰收的喘息混作一团——那不是表演,是生存的仪式;那不是馈赠,是人向海递交的勤勉答卷,而海,以最鲜亮的滋味,郑重回批。</p> <p class="ql-block">小黎是一位心直口快的人,善于交谈。我问他:你想不想也当老板啊?他说:想啊。准备再干两三年,攒够经验与本钱,就买自己的船。当老板,一年能多挣二十来万呐。我望着他被海风刻出细纹却目光灼灼的脸,只说:你早已在浪里扎下根,在网中练出筋骨。愿你踏浪而行,向海而生,满载而归——归来的不只是鱼虾满舱,更是那被咸风浸透、被岁月熬浓、最抚凡人心的一生至味。</p><p class="ql-block">与小黎的接触的时间,虽然短暂,却印象深刻。从他的坚定、勇敢和自信中,让我感到欣慰——年轻人未来可期!</p> <p class="ql-block">有人说,渔民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只为博大海的一次慷慨馈赠。其实不然。当你在清晨的码头看见那些刚上岸的鱼获还在蹦跳,鳞片映着初阳,尾鳍甩出细碎水光;当你闻到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柴油与晨露的微凉气息——你就会明白,这无关浪漫,只关生存;无关豪赌,只关日日如新的奔赴。这里的每一张网,都结着祖辈的智慧与叮咛;每一朵浪,都藏着生死的考题与答案。海边人的百年守望,不过是把“不确定性”活成了日常,在每一次落网时的屏息期待与归航时的释然一笑中,把海风酿成味,把辛劳熬成甜,把平凡日子,过成最抚凡人心的永恒。</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海边,任海风拂过。它不说话,却把咸、把鲜、把汗味、把笑语、把晨光里的鱼鳞、把灶台上的蒸汽、把小黎女儿书包上晃动的蝴蝶结,全都轻轻裹挟着,送入我的呼吸。原来最抚凡人心的味道,从不在远方,就在这潮起潮落的日常里,在每一次浪花吻上脚背的微凉里,在每一缕炊烟融进海风的柔软里——温柔,又踏实;辽阔,又具体。</p> <p class="ql-block">以此文,记念即将结束半月之海岛慢时光。再见,海陵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