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

燕杨天(hūyàn 不闲聊)🇨🇳

<p class="ql-block">  韩少功写过一篇《鸟巢》,我读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我也到了他写那篇文章的年纪,五十出头,头发开始从中央向四周撤退,像一支溃败的军队,有时候对着镜子拔白头发,拔到第十根就不敢再拔了——不是怕疼,是怕把头发拔完了。</p><p class="ql-block"> 这个年纪的人,再看《鸟巢》和年轻时候不一样。年轻时候看鸟巢,看见的是勤劳。你看人家一只鸟,巴掌大的东西,全凭一张嘴,就能把房子盖起来。人长两只手,倒要还二三十年房贷,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励志,恨不得写一幅“向鸟学习”的标语贴在床头。现在看《鸟巢》,看见的不是勤劳了,是空(kōng)。</p><p class="ql-block"> 韩少功说他在林子里发现很多空鸟巢,丝丝入扣,环环相结,内壁光洁,外围粗松,完全是精美的工艺品,拿回去送朋友,朋友大为惊叹。</p><p class="ql-block"> 我琢磨的是另一件事:那些鸟去哪儿了?巢筑得再精美,说空就空了。雏鸟长大会飞,老鸟另觅新枝,或者遇上什么变故,再也没有回来。那么精致的房子,那么艰苦卓绝的过程,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空壳子,挂在枝头让风吹。这和我们中年人的处境,倒有几分相似。</p><p class="ql-block"> 我有个朋友老周,在城里开了二十年的餐馆。早年间夫妻俩起早贪黑,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抢菜,晚上十一点还在洗碗,奋斗了大半辈子,开了三家分店,买了房,买了车,把儿子送出了国。去年儿子在加拿大找了工作,打电话说今年不回来了,上个月他爱人查出了腰椎间盘突出,住院半个月,出院后我和爱人去他家窜个门子,老两口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落了薄薄一层灰。</p><p class="ql-block"> “这套壶,”他指了指,“当年专门托人从宜兴带回的,说是等儿子结婚了,一家子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他没说下去,我替他续了杯水。</p><p class="ql-block"> 老周的巢还在这儿,精致的,完整的,什么都有,只是喝茶的人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韩少功把鸟巢重新安放在林子里,愿它们的主人欣然归来,这是他的慈悲,但我知道,鸟很少回旧巢,它们会筑新的。去年的巢再好,也是去年的,今年的风雨、今年的草须、今年的心思,都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 人过五十,突然就理解了空巢,不是那种儿女上大学、成家立业、分庭而居之后的空巢家庭——那还早,那是官方定义的“空巢”。我说的是另一种空,是你花了二十年搭建的那个东西,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它轻得没有分量,是你曾经觉得坚不可摧的那些道理,突然有一天松动起来,像蛀了虫的房梁。</p><p class="ql-block"> 儒家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韩少功说得客气,说这是一种动物伦理,是古代儒生们面临生育成活率太低时的本能反应,他们是一些披着长衫的人形鸟雀,说出了动物圈的一条硬道理。</p><p class="ql-block"> 我倒是想起了老家的一个故事。大舅舅年轻时在村里当过民办教师,教过几年《语文》课,有一回讲到“父母在,不远游”,底下有个学生举手问:“老师,那父母不在了呢?”</p><p class="ql-block"> 舅舅愣了一下,说:“父母不在了,就更不用远游了。”全班哄堂大笑,舅舅自己也笑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那个学生去了深圳,当了老板,几年回来一次。大舅舅退休后住在镇上,养了几只鸡,种了一畦白菜,去年过年我去看他,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我问舅舅身体还好吧,他说好,好得很,然后指着鸡笼旁边一棵歪脖子槐树说,你看那上面有个鸟窝。</p><p class="ql-block"> 我抬头看,果然有一个,黑黢黢的,像是去年的旧巢。“年年筑,年年空,”舅舅说,“我看了它三年了。第一年住了一窝斑鸠,第二年换了麻雀,去年什么也没住,就剩个空壳子。”</p><p class="ql-block"> “今年咧?”</p><p class="ql-block"> “今年还没到筑巢的时候,到了也不一定有鸟会来。”</p><p class="ql-block"> 舅舅说完,起身去喂鸡,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棉袄袖子上沾着几粒鸡食,我突然觉得他就像那个空鸟巢,挂在枝头上,等不来该来的鸟。</p><p class="ql-block"> 这想法太丧气了,我没敢说出来。后来我在一本书上读到,有些鸟会把旧巢拆掉,用旧材料筑新巢。它们不是念旧,是精明,旧巢的草须经过风吹日晒,更柔韧,更趁嘴,油泥干透了,再泡软了用,比新泥还结实。</p><p class="ql-block"> 你看,连鸟都知道废物利用。人却往往舍不得拆旧巢,我们把那些空壳子当宝贝一样供着,隔三差五打扫一遍,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鸟。</p><p class="ql-block"> 我有一个远房表哥,在老家县城买了房子,三室两厅,光装修就花了十多万。他儿子在北京工作,一年回来住几天,其余三百多天,那间次卧就空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儿子高中时用过的台灯,窗帘是他媳妇亲手挑的,淡蓝色,说是年轻人喜欢。</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去他家做客,表哥带我参观,走到那间次卧门口,他推开门,站在门槛上说:“这间是给儿子留的。”</p><p class="ql-block"> 他没进去,我也没进去,我们两个五十岁的男人站在门槛上,看着里面一尘不染的地板,像看着一座庙。</p><p class="ql-block"> 门槛是什么?门槛就是让你站在那儿看看,不让你进去。《礼记》里讲,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古人盖房子,先把祠堂修好,祠堂是给死人的,卧室才是给活人的。但细想想,祠堂也是巢,一个永远不会空的巢,祖先的牌位端端正正摆在里面,逢年过节子孙来磕头,香火不断,看起来热热闹闹的。</p><p class="ql-block"> 可是祖先真的在吗?孔老夫子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注意这个“如”字。如在,就是当作在,不当作在,就不在了,其实就是不在。</p><p class="ql-block"> 儒生们把繁衍当作最高使命,把群类的存亡置于个人苦乐之上。韩少功说这不是聪明也不是愚昧,只是比有些人更动物化。我倒是觉得,这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诚实:他们知道巢终归要空的,所以干脆把“不空”当作信仰来信。</p><p class="ql-block"> 就像我那个大舅舅,明明知道树上的鸟窝年年空,还是年年去看,看到了就说“今年也没来”,语气里听不出悲喜。</p><p class="ql-block"> 我问他:“那你还看它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说:“不看它,我看什么咧?”</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五十岁的人,大概都站在这样一个门槛上,身后是筑了半辈子的巢,身前是越来越空旷的天,你往回看,那个巢已经空了;你往前看,不知道该往哪里飞,这时候有人选择拆旧巢筑新巢。离婚的、辞职的、换城市生活的,五十岁开始折腾,别人看着是折腾,其实是鸟的本能——旧材料还有用,旧泥还能泡软,旧草须还柔韧,凭什么不拿来筑新的?也有人选择守着空巢。像我表哥,像韩少功。韩少功把鸟巢重新安放在林子里,愿它们的主人欣然归来,他未必不知道鸟很少回旧巢,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这不是愚昧,是一种姿态。</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民间故事,说的是鲁班造桥的事。鲁班造了一座桥,精美绝伦,人人都说好,桥造好了,鲁班却蹲在河边不走,徒弟问师父怎么不走,鲁班说我在等,徒弟问等什么,鲁班指了指桥下,说你看那个燕子窝。</p><p class="ql-block"> 徒弟低头一看,桥下果然有个燕子窝,燕子在孵蛋。鲁班说:“桥是给人走的,窝是给燕子住的。人走桥,燕子不知道;燕子住窝,人也不知道,各安其所,这就是好。”</p><p class="ql-block"> 徒弟又问:“那师父你等什么?”</p><p class="ql-block"> 鲁班说:“我等小燕子孵出来,孵出来了,桥就空了,窝也空了,空了好,空了说明都飞走了,都活着。”这个故事可能是编的,鲁班大概没说过这话,但我愿意相信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空了好,空了说明都飞走了,都活着。人过半百,渐渐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儿女飞走了,说明他们翅膀硬了;父母离去了,说明他们不用再衔泥了;朋友分开了,说明他们在别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林子,巢空了,果然不是一件坏事。</p><p class="ql-block"> 真正可怕的不是巢空,是巢不空却没人飞。我认识湾子里的一个陈老木匠,63岁,他儿子在城里开了个家具厂,让他去帮忙,他不去,老伴走后一个人住在老家,每天做一把椅子,不是卖,是只做不卖,做完了就摆在堂屋里,一把一把码起来,码了二十多把。</p><p class="ql-block"> 有人问他做这么多椅子干什么,他说等人来坐。等谁来坐呢?他也不说。可能是等儿子,可能是等老伙计,可能谁也没等,就是需要一个不停手的理由。手停下来了,嘴就停下来了,鸟没有手,只有嘴,所以鸟永远在啄、在咬、在叼、在喋,只要嘴不停,巢就还在筑。</p><p class="ql-block"> 陈木匠的椅子,就是他的巢,空椅子比空鸟巢更让人难过,鸟巢至少曾经热闹过,有过蛋,有过雏鸟的叽叽喳喳,空椅子呢?从做好的那一刻起就是空的,从来没坐过人。我有一次路过他家,他正在院子里给一把新椅子刷漆,桐油的气味弥漫开来,和鸟巢里那股酸腥的涎液味,竟有几分相似。</p><p class="ql-block"> 我说:“陈老师傅,你这椅子真结实。”</p><p class="ql-block">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结实有什么用,没人坐。”说完又低下头,刷子蘸了蘸桐油,一下一下地抹,那动作和燕子衔泥抹巢壁,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韩少功说,鸟到了繁育季节就成了全心生育后代的亡命之徒,从未打算从这种生育中获取什么回报。这话说得真好,鸟不要回报,要什么呢?大概只是要那个过程本身,衔泥结草的过程,啄之咬之叼之喋之的过程,夜以继日风雨无阻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鸟是忘我的,所以也是自由的。</p><p class="ql-block"> 五十岁重新读《鸟巢》,读出的就是这个:过程。巢会空,蛋会碎,雏鸟会飞走,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结局,但鸟还是筑巢,年年筑,认真筑,一丝不苟地筑,不是因为不知道结局,是因为筑巢本身就是意义,就像儒生们把繁衍当作最高使命,未必是真信了什么天道,不过是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忙起来的理由,只有忙着,才不用面对那个终极的空。</p><p class="ql-block"> 世界上所有的传统文化都把生育神圣化,那些鼓乐、歌舞、香火、祈祷,不过是透出了一片鸟语。韩少功说得客气,我倒觉得他点破了一层窗户纸:人折腾来折腾去,和鸟折腾来折腾去,原是一回事,区别只在于,鸟从来不问意义,人总在问。</p><p class="ql-block"> 林子里的空鸟巢还在枝头挂着,春天快到了,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鸟回来,也许会,也许不会。</p><p class="ql-block"> 我把韩少功的文章反复读了几遍,结尾那句话写得真好:“愿它们的主人欣然归来。”</p><p class="ql-block"> 愿,不是相信,不是知道,只是愿。</p><p class="ql-block"> 五十岁的人说“愿”,和二十岁的人说“愿”,分量不一样。二十岁的愿是期待,五十岁的愿是祝福,祝福可以落空,落空了也不怨。</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舅舅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前几天打电话,我问那个鸟窝还在不在,舅舅说还在,今年住进来了一对白头翁。</p><p class="ql-block"> 我说那好啊。</p><p class="ql-block"> 舅舅说好什么,白头翁叫起来像吵架。</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笑了。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楼下那棵梧桐树上也有个旧巢,去年住过一对斑鸠,此刻巢空着,被晚风吹得轻轻晃。我看了它一会儿,转身进屋,给老周发了条微信:“老周,下周我去看你,你把那套紫砂壶洗洗。”</p><p class="ql-block"> 老周秒回:“早就洗干净了。”又补了一句:“一直干净着。”</p><p class="ql-block">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忽然觉得那个空鸟巢也没那么空了,它挂在枝头,等着,就是一种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