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90120204</p><p class="ql-block">文/栾德尚</p><p class="ql-block">图/栾德尚+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我家老屋门前曾经有一棵生长了五十多年的梨树。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生产大队的农技员从外地引进了很多野生棠梨树。门前只有一块七八十平米的空地,要用于晒粮、堆草、晾衣等,前面挨着邻居家的房屋。队里分给我家四棵树苗。父亲把这块地一分为二,一半留下堆草、晒粮,在另一半地上给棠梨树苗安了家。</p> <p class="ql-block">几个星期,树苗就长出了新芽。有了阳光雨露的滋润,第二年春天,枝条粗壮了不少,树叶也更繁茂更翠绿。一天,农技员带着几把用旧帆布包裹着的梨树枝条,是来给梨树嫁接的。他说:“棠梨树是结不出梨子的,只能结出桂圆大小酸涩的果子,嫁接后才能长出大而甜的梨子。”并告诉我们这是早熟品种的秋白梨,还指导我们护养梨苗的相关要求。成年后,我才知道它还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叫“秋月梨”。</p> <p class="ql-block">嫁接的嫩芽长出新叶后,剪去棠梨树的枝条,留下嫁接的新芽以下部分。有了充足的养料,梨树成长茁壮。</p> <p class="ql-block">三年后,梨树长到了两米多高,枝干也粗壮不少。有两棵居然挂上十几簇花苞,那苞儿似浅绿色的翡翠,顶端的花骨朵如同嵌在翡翠之中的珍珠。清明节前后,梨花陆续绽放,那淡黄色的花蕊包裹在素白的花瓣中央,晨雾落在树叶和花瓣上形成晶莹的水珠,微风拂来,水珠裹着花香,滑入泥土的怀抱。勤劳的小蜜蜂寻香而来,钻进花蕊深处。我放学回家顾不上“咕咕”叫的肚子,凑近梨花看看闻闻,那沁人心脾的淡香似一汪清泉流入心田。</p> <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花瓣飘落了,花蕊不见了,花蒂处冒出了绿色的小“疙瘩”,悄悄藏在挨挨挤挤的绿叶丛中,我猜那定是年幼的梨子。</p> <p class="ql-block">入夏,雨水渐增。一天夜里,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轰隆隆的雷声裹挟着雨水从空中倾泻而下。我心想,这下梨子全完了。天刚蒙蒙亮,我就迫不及待地去看梨树。满地都是树叶和被暴风雨打下来的汤圆大小的梨子,树上虽然还有一些顽强的梨子挂在枝头,但多半是遍体鳞伤。</p> <p class="ql-block">中秋节后的一个傍晚,燃烧在西面半边天的彤云,给梨树的枝头洒下了一片金黄,梨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黄里透红。我立即把这一讯息报告给母亲,母亲说:“梨子成熟了,再过个把星期就可以采摘了。”</p> <p class="ql-block">我急切地盼着、盼着……梨子虽然受到暴风雨的伤害,外表不怎么好看,但凭借自身的修复能力,在阳光的关照下,仍长得黄灿灿、水灵灵的。光照多的梨子近于金黄,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母亲先挑选两个熟透的梨子让我们尝尝鲜。它的果肉雪白脆嫩,让人口齿生津,回味无穷。</p> <p class="ql-block">又过一个星期,梨子全成熟了,父亲剪下所有的梨子,给我们每人分了一个,丰收的喜悦漾在脸上,甜在心里。</p> <p class="ql-block">两年后的春天,四棵梨树你追我赶,老屋门前俨然成了袖珍梨园。梨树的枝条上陆续冒出嫩黄透绿的叶芽,一朵朵盛开的花儿和一个个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清风徐来,满院飘香。她们手拉手,肩并肩,羞羞答答,前呼后拥,仿佛久别重逢的姐妹在展示自己美丽的身姿,在叙说着开心、快乐的往事。我放学回家,只见梨枝摇曳,花瓣纷飞。空闲时,我会坐到树下看书,“梨园”边的一簇万年青和一丛木槿散发出的草香伴着梨花的暗香让人神清气爽。</p> <p class="ql-block">八月的夜晚,月光如水,月影在梨树枝头散步。清辉下的梨树,疏影婆娑,门前的一切显得那么静谧与美好。远处田野传来蟋蟀、纺织娘的鸣叫,伴着朦胧的月色,奏出优美的月光交响曲,让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p> <p class="ql-block">这一年,我家收获了一笆斗多的梨子。母亲将梨子分成两类,大的黄的,品相好的为一类,拿到集市去卖,换回煤油、火柴、肥皂等生活用品。小点的、歪嘴的,不好卖的留下给我们吃。我快嘴快舌地问妈妈:“怎么好的不给留下?”妈妈总是笑着说:“歪瓜裂枣,天下难找,甜着呢!”我心里明白,那不过是妈妈哄骗我们的借口罢了。</p> <p class="ql-block">白驹过隙,时光荏苒。我们兄弟姐妹渐渐长大。家里房子太小,父亲打算挖掉梨树,建一间锅屋。在我们再三劝说下,父亲决定留下一棵。说起来也怪,失去了同伴,虽有些孤独,但留下的这棵,树杈向四周伸展的空间更广阔,吸收的阳光雨露及营养更充足,树干更加挺拔粗壮,树冠更加苍翠浓密。</p> <p class="ql-block">1978年的春夏,我与这棵梨树有了更亲密的接触。每天清晨,我搬上一个小板凳,坐到梨树下看书学习,甚至中午都借着梨树带给我的天然凉棚,努力找回失去的读书时光。八月,我走进了久违的考场,一个多月后接到盐城地区第二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p> <p class="ql-block">我离开了家,离开了这棵心爱的梨树。再没关心过梨花的盛开,也不知道梨子给父母带来多少喜悦。梨花盛开时节,我回家,母亲总要指着梨树说:“你看今年的梨花开得旺呢,暑假回来梨子就成熟了!”我的心里热乎乎、甜蜜蜜的。</p> <p class="ql-block">梨树陪伴着父母慢慢变老,挺拔的身躯逐渐佝偻。父亲收获梨子只能采摘下面枝杈上的,树梢上黄里透红的梨子只好留给灰喜鹊等鸟儿享用,以回报它们多年来为梨树捉虫治病的付出。</p> <p class="ql-block">2003年的秋天,父亲因不慎跌倒,造成股骨颈骨折,做了手术治疗,终究未能站起来。在2004年梨花盛放的春天,永远离开了我们。我的内心无比自责,没能在父亲卧床不起时陪伴在父亲身边。</p> <p class="ql-block">处于半瘫痪状态的母亲彻底崩溃了,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瘦得皮包骨头。日常生活由弟媳照料,村里的医生给她问医送药。身体好些时候,母亲带着小椅子坐到门前晒太阳,聆听梨树上的鸟鸣,看远处飞来的燕子衔着虫儿钻入我家的门楣。在母亲病重的日子里,我的那些婶婶、哥哥、嫂嫂,还有几个侄媳对母亲给予了端茶倒水、擦身洗脚等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料,就像春天里的一树梨花和冬天里的暖阳,给母亲带来了慰藉和温暖。这一年冬天非常寒冷,母亲在万家团聚的新年到来之前,病情急剧恶化,于腊月二十八的早晨,因心肺功能衰竭而停止了呼吸。这天夜里我几乎没睡,天还没亮,我坐在母亲身边,拉着母亲微微温暖的手。此时,母亲牵着我孩童时小手的一幅幅温馨画面像电影镜头不停闪过,母亲仍是那样的慈祥。她安详地睡了,永远地睡了。我泪如雨下。</p> <p class="ql-block">屋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面、屋顶、草垛都白了,梨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这白雪犹如春天里盛开的梨花,无比庄重而圣洁。闻讯赶来的老哥嫂及侄子们帮我们家一起料理母亲的丧事。</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们冒着风雪将母亲的遗体火化。安葬完母亲的骨灰,我回到家,望着孤零零的梨树立在风雪之中,心里无比悲恸。</p> <p class="ql-block">每年清明,我和妻子上坟祭祖后,都要到我生活多年的村庄上走一走,到老屋前后看一看,到满树花儿的梨树前,让它瞧一瞧是否还认识我这个曾经熟悉又陌生的伙伴。</p> <p class="ql-block">因弟弟一家搬到县城,2024年,我们和父母一起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拆了,连同梨树也砍了。老屋、梨树以及在老屋上空飘了几十年的炊烟都去陪它们的主人了。</p> <p class="ql-block">夜深人静,我常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常常想起韩红演唱的那首《梨花又开放》,“忘不了故乡,年年梨花放,染白了山岗,我的小村庄……永生永世我不能忘。重返了故乡,梨花又开放,……树下空荡荡,开满梨花的树下,纺车不再响……”歌曲的旋律幻化成父母在梨树下一幅幅劳作的动人画面,萦绕在我的心头。</p> <p class="ql-block">随着时光的流逝,老屋、梨树,与我渐行渐远,但发生在老屋里、梨树下的故事,一直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每年春天,老屋门前那满树的梨花,在我的心中仍是如约绽放。梨花仍是我的一枚书签,夹在时光的日记里,轻轻翻开,依然是那些年月春天里最动人的一片玉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