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纵八纵后代寻迹开封记（中）

只恒文

——触摸：回望烽火攻坚路

作 者：只恒文

位于古城开封东南一隅的“小南门”，并非宋代旧制城门，而是1928年冯玉祥主豫期间，为便利城内外交通开辟的“新门”，民间惯称“小南门”。

它静静见证着近代开封的风雨变迁，更在1948年的盛夏，迎来了决定这座古城命运的关键攻坚战。

1948年6月18日夜23时，华野八纵二十三师六十九团担负起突破小南门的主攻任务。彼时的小南门，已是敌军重兵设防的核心据点：城楼之上碉堡林立，城墙外围地堡密布，交叉火力层层封锁，俨然一道难以逾越的防御屏障。

2026年4月20日，我们寻访小南门旧址时，巧遇当年城墙整修的老工匠李国强。面对镜头，老人笑得朴实而自豪。（只恒文/摄）

4月20日上午，我们一行来到小南门旧址凭吊寻访，竟巧遇当年参与小南门城墙整修工程的老工匠李国强老人。

老人满怀深情地回忆，开封城门整修工程于1994年正式动工。他当年承担的是至关重要的放大样工序：按一比一的真实尺度，将城门各构件精准放线绘于地面，逐件核算尺寸、校准角度，制作出规范统一的施工样板，只为最大程度复原历史形制，保证城门重建的精准尺度与结构稳固。

“当年修城门技术难度大、施工要求高，南北两座城门同步施工，还要保障市民、车辆正常通行，每一道工序都慎之又慎。”李师傅感慨道，施工时地基深挖至5米，依旧没有触及旧城墙根基，但所有工匠都憋着一股劲，心里只有一个心愿：让这座承载着铁血记忆、凝聚着英烈热血的英雄城门，稳稳矗立在中原大地，让后人永远铭记这段红色历史。

站在修缮一新的小南门下，指尖轻轻抚过厚重斑驳的城砖，仿佛仍能听见七十余年前震耳的枪炮轰鸣，感受到先辈们冲锋陷阵时，那份滚烫无畏的热血。

这场震撼中原的开封战役，从战略部署到浴血攻坚，每一步都充满胆识与智慧。

开封是国民党军在中原的战略核心，敌军依托千年古都天险，构筑内外多层坚固防线，易守难攻；同时，外围部署邱清泉、区寿年重兵集团，随时可对开封实施重兵驰援。这意味着，我军攻城作战，必须同时扛起攻坚拔寨、分兵阻援的双重艰巨任务。

彼时，我军尚缺乏大规模攻克国民党坚固设防大城市的实战经验，打开封，既是一次大胆的战略探索，也是对部队指挥艺术、作战能力的严峻实战考验。

4月21日下午，我们来到开封党员政治生活馆参观。馆内展陈了开封战役支前物资统计、战场历史照片等珍贵资料，直观展现了当年小南门攻坚、粟裕理事厅街钟楼指挥的烽火岁月，以及开封人民全力支援解放战争的赤诚与担当。（只恒文/摄）

华野陈唐兵团指挥员陈士榘伫立在一幅1:50000的开封城区地图前，向三纵司令员孙继先、八纵司令员张仁初当面部署攻城任务：

“明晚七时半，对开封发起总攻。三纵向曹关曹门、宋关宋门、北门实施攻击；八纵向南关大南门、小南门、西关西门实施攻击。同志们，此役与打洛阳不同。开封地处黄泛平原，便于敌人快速增援，却不利于我军攻坚。这就决定了我们的战法——连续爆破、连续突击，不惜一切牺牲，速战速决，力争五天之内拿下开封。”

孙继先与张仁初相对无言，只是默默抽着烟。

张仁初忽然抬眼，冷不丁问了一句：“谁是主攻方向？”

孙继先也紧跟着问道：“谁是主攻部队？”

陈士榘语气断然：“依据开封地形与敌军布防，本次攻坚，我不预设主攻、佯攻方向，也不指定主攻与协同部队。哪个部队先突进，哪个部队就是主攻！”

张仁初转向孙继先，带着几分挑战意味笑道：“老孙，那就看你的了！”

孙继先亦好胜回敬：“什么话，还是看你的！”

陈士榘朗声一笑：“别谦虚了，这一仗，我就看你们两位的！”

军令既下，各部队迅疾备战。

6月16日晚，八纵从赤仓、陈留一带出发，完成对开封以西以南的包围；三纵由杞县、高阳开拔，同时完成对开封以东以北的包围。

我军神兵天降，完全打乱敌军部署，出乎国民党军意料。

行军途中，国民党整编六十八师一一九旅自考城赶来增援，官兵骄横懈怠、毫无戒备，误入八纵侦察阵地，被我军全数俘获，所押送的大批弹药，也成为我军攻城的宝贵战利品。

6月17日晚，开封战役正式打响。三纵一部队配合八纵，迅速清扫南关农林试验场、东闸口、曹关等外围据点，抢占宋关，彻底扫清攻城障碍。二十三师奔新南门，八师随即从城东曹关突击，九师从宋关攻城。

八纵二十三师肃清南关车站、飞机场、十七营房等地。二十二师奔袭途中歼灭陈留县国民党保安队，继而向西门发起攻击。

开封小南门内景。（只恒文/摄）

开封战役中，历经炮火轰炸的龙亭阵地，是敌军核心防御据点，也是华野三纵、八纵最终攻坚的目标。如今的龙亭景区，红墙金瓦，游人如织。（杨鲁民/摄）

激战至18日黄昏，城外守敌大部被歼，残部在国民党军飞机空中掩护下，仓皇龟缩至开封城内。

当晚11时，攻城指挥部向攻城各部下达总攻击令，全军指战员向着城区发起最后冲锋。

八纵六十九团三营率先突袭小南门，爆破组轮番出击、前赴后继，八连连长尹作范、指导员王元洪把全连编成十个爆破组。尹作范率领三个爆破组，首先进行爆破，连续八次，成功炸开小南门的东门洞。七连连长孟宪文立即带领突击队，穿过烟雾，趁势冲锋，仅五分钟就突进城内，登上了小南门城楼，成为首支突入开封城内的部队，为解放开封撕开了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随后，各攻城部队乘胜追击，向城区纵深推进，与守敌展开逐街逐巷的激烈争夺战，敌军防御体系彻底崩溃。

6月22日清晨，历时六天的开封战役全胜收官，我军成功攻克国民党在关内的第一座省会城市，累计歼敌四万余人，彻底打破国民党军中原防御体系，书写了解放战争城市攻坚战的辉煌篇章。

4月18日，在开封战役纪念馆，华野司令部参谋处处长王德之女王月朗（右），向馆方捐赠《王德将军纪念文集》及相关史料。（只恒文/摄）

离开小南门，我们来到顺河回族区理事厅街，只见一座哥特式教堂静静矗立在古城之中，高耸的钟楼在汴梁的青砖黛瓦间格外醒目。

谁也不曾想到，这座始建于1917年的西洋建筑，三十余年后，会成为一场关键战役的指挥核心，在炮火硝烟中，见证中原战局的转折。

1948年6月16日，华野三纵、八纵完成对开封的包围。在总攻打响前，华野参谋长陈士榘将前线指挥所，前移至这座坚固的理事厅街天主教堂内。

选择此处作为指挥部，既是因为建筑墙体厚重，具备极佳的防空防御能力，能在炮火中保障指挥安全；也因地处城区中心，便于靠前掌控全线战况，宽敞的内部空间，更能安置通讯设备、容纳参谋人员，成为战火中最稳固的指挥阵地。

登上教堂钟楼，登高远眺，龙亭敌军阵地的部署一目了然。

粟裕将军在华野攻城前线指挥部，冷静分析战局，召开作战会议。时任华野司令部参谋处处长的王德全程在侧，是粟裕将军身边重要的“高参”，著有《华东战场参谋笔记》，记录了大量一手作战史料。

今日的教堂，褪去了战火硝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在这座刻满硝烟记忆的院落里，我们与同来参加“淮海行”的王德女儿王月朗夫妇再次相逢。手持《人民的胜利》纪念邮简，华野后人共同站在百年钟楼前合影留念。

砖石上的弹痕依稀可辨，钟楼的时钟仿佛仍在为那段历史计时。我们循着先辈的足迹，在这座既是战场指挥所、又是精神坐标的建筑前，一同回望那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峥嵘岁月。

下期预告：行走汴梁古城，品读千年忠义文脉，揭秘一段惊心动魄的潜伏往事，解锁城门楹联里的宋韵与忠魂，敬请关注下篇。

本文部分史料参考以下权威文献及馆藏资料，特此致谢：

1.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军史》

2.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六军军史》

3. 张胜兰、李滨南《骁勇虎将张仁初》

4. 张保军《一代名将——张仁初》

5. 开封博物馆、开封战役纪念馆馆藏史料等

（作 者：只恒文，系文化学者、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