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黄河两次吞城,聊城两次搬迁:一座被泥沙封印的“巢陵城”</p><p class="ql-block">945年,黄河淹了王城,聊城被迫南迁到巢父墓旁,筑起巢陵城</p><p class="ql-block">992年,黄河又来了,巢陵城也被抹平,聊城西迁至今天的古城位置</p><p class="ql-block">2015年,考古探铲在地下2米处,找到了一座比现古城还大的唐宋州城</p><p class="ql-block">这是聊城历史上存在时间最短、消失最彻底的州城</p><p class="ql-block">它的名字,叫巢陵城</p><p class="ql-block">一、聊城的上古背影:从巢父到“老台”的隐脉</p><p class="ql-block">聊城这片土地,在尧舜禹时代,还是一片水泽与高地相间的旷野。彼时,黄河尚未“安分”,它在华北平原上摇摆不定,留下古河道与洼地。徒骇河、马颊河,以及早已消失的漯水、鸣犊河,滋养着这片土地,也考验着先民的智慧。</p><p class="ql-block">就在这片介于中原与东夷之间的地带,流传着一个久远的故事:尧要把天下让给高士许由,许由跑到颍水边洗耳。而比许由更早或同时的,还有一位巢父——他“以巢为居”,在树上结庐,拒绝世俗权力。尧也曾想请他出山,巢父同样不为所动。</p><p class="ql-block">这些记载出自《庄子》《高士传》,真假难辨。但在东昌府区许营镇徐田村南,长期流传着“巢父陵在此”的说法。清代《东昌府志》《聊城县志》明确记载“巢父墓在城东南十五里”。那里有一座高出地面约4米的土台,当地人叫它“老台”。</p><p class="ql-block">这座老台,被认为是巢父的陵墓。而围绕这座陵墓,曾崛起过一座州城——巢陵城。老台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平整土地时被推平,填入九州洼,从此消失。但巢陵城的故事,远不止一座土台那么简单。</p><p class="ql-block">二、945年的抉择:黄河吞城,聊城南迁</p><p class="ql-block">后晋开运二年,公元945年。</p><p class="ql-block">那一年秋天,黄河再次决口。浑浊的洪水从西南方向涌来,灌入王城的羊马城,冲垮外壕,撕裂夯土城墙。州衙、寺庙、民居、商铺,一座座建筑在洪水的浸泡和冲击下倒塌。百姓们爬上官署的高台、寺庙的塔顶、城墙尚未坍塌的段落,眼睁睁看着家园变成汪洋。</p><p class="ql-block">洪水退去后,王城消失了。不是残破,不是半毁,而是被泥沙彻底掩埋。地面上只留下一片淤积的平地,连城墙的痕迹都看不到了。</p><p class="ql-block">州县治所必须另择新址。往哪里迁?</p><p class="ql-block">官员们把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那里有一座高出地面的土台,相传是上古高士巢父的陵墓。高台意味着地势高亢,不易被水淹。而且周边有足够平坦的土地可以筑城。</p><p class="ql-block">于是,博州及聊城县治所正式南迁至巢父墓所在地,筑起新城。因陵得名,这座新城被称为“巢陵城”。</p><p class="ql-block">这是一次被洪水逼出来的南迁。王城沉入地下,巢陵城在地面上拔地而起。聊城的城市中心,就这样向东南方向移动了十余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巢陵城的47年:短命却重要的州城</p><p class="ql-block">从945年筑城,到992年毁城,巢陵城作为博州及聊城县的治所,仅仅存在了47年。</p><p class="ql-block">47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座城市来说,这47年并非空白。</p><p class="ql-block">作为博州的政治、军事中心,巢陵城在五代末期和北宋初年承担着区域枢纽的职能。它管辖着聊城、高唐、堂邑等县,控扼着鲁西平原的交通要道。城内有州衙、县衙、文庙、寺院、市集、军营,是一座功能完备的中等州城。</p><p class="ql-block">2015年的考古勘探揭示了它的规模:遗址埋藏于地下约2米处,东西长约1200米,南北宽约800米。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今天我们所见的聊城古城(宋代迁建后的位置),东西长约1000米,南北宽约1000米,大致呈正方形。巢陵城的占地面积约为96万平方米,而现古城约为100万平方米——两者规模相当,巢陵城甚至略宽于现古城的东西跨度。</p><p class="ql-block">换句话说,巢陵城并不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小城,而是一座规划有序、规模宏大的正规州城。它的城墙应该是夯土筑成,四面可能有城门和瓮城,城外有护城河,城内街道呈网格状分布。</p><p class="ql-block">然而,由于存在时间太短,巢陵城没来得及留下太多历史记载。除了方志中寥寥数语,我们几乎找不到关于这座城市的任何详细描述。它就像一位匆匆过客,在聊城历史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然后被黄河抹去。</p><p class="ql-block">四、992年:黄河再决,巢陵城重蹈覆辙</p><p class="ql-block">北宋淳化三年,公元992年。</p><p class="ql-block">距离上一次大洪水,仅仅过去了47年。</p><p class="ql-block">黄河又一次决口了。这一次,洪水没有放过巢陵城。浑浊的浊流再次席卷而来,灌入城中,浸泡城墙,冲毁房屋。与王城一样,巢陵城在洪水的肆虐下迅速沦陷。</p><p class="ql-block">史料记载极简:“淳化三年,河决,巢陵城坏。”</p><p class="ql-block">又是这四个字。同样的措辞,同样的命运。王城怎么消失的,巢陵城就怎么消失的。</p><p class="ql-block">洪水退去后,巢陵城的地面建筑荡然无存。泥沙淤积,将城墙基础、房屋基址、街道路面全部覆盖。这座只存在了47年的州城,就这样被黄河从地图上彻底抹去。</p><p class="ql-block">州县治所再次被迫迁移。这一次,官员们选择了一个更靠西的位置——孝武渡西。那里地势更高,且靠近漕运要道。今天聊城古城的所在地,正是从那次迁城之后确定下来的,并延续至今。</p><p class="ql-block">巢陵城被废弃了。它不像其他古城那样留下残墙断壁供后人凭吊,而是被完整地封印在了地下。地面上的农田、村庄、道路覆盖了它,人们渐渐忘记了这里曾经有一座州城。只有那座被称作“老台”的土台,还孤零零地高出地面,提醒着路人:此地曾有故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2015年:探铲下的苏醒</p><p class="ql-block">巢陵城在地下沉睡了整整1023年。</p><p class="ql-block">直到2015年,考古工作者带着探铲来到这里。许营镇徐田村南的那片农田,看起来与鲁西平原的任何一块土地没有区别——平坦、肥沃、种着小麦和玉米。但当地老人口口相传:这底下有东西。</p><p class="ql-block">考古勘探开始了。探铲一次次打入地下,带上来的土样中,夹杂着碎砖瓦、陶瓷片、炭灰、烧土块。这些不是自然淤积,而是人类活动的痕迹。</p><p class="ql-block">随着勘探范围扩大,一座被掩埋的古城轮廓逐渐浮现:</p><p class="ql-block">· 埋藏深度:地表以下约2米· 东西长度:约1200米· 南北宽度:约800米</p><p class="ql-block">· 文化层厚度:0.5至1.5米不等</p><p class="ql-block">这个规模,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大得多。一座东西1.2公里、南北0.8公里的唐宋州城,在当时的鲁西地区已是首屈一指。</p><p class="ql-block">勘探还发现,城内文化层堆积较为均匀,说明城市在废弃时是整体被淹没、整体被掩埋的,而不是局部破坏。这意味着,巢陵城的地下遗存可能保存得非常完好——街道格局、建筑基址、排水系统、水井、窖穴,都可能原封不动地保留在2米深的泥沙之下。</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座被黄河“按了暂停键”的唐宋城市。考古学上称之为“东方庞贝”——虽然不是火山灰,而是黄河泥沙,但原理相同:灾难性的事件,让一座城市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掩埋,从而将某一时刻的城市面貌完整保存下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老台与巢陵城:一座土台的前世今生</p><p class="ql-block">说到这里,我们终于可以理解那座“老台”的真实身份了。</p><p class="ql-block">老台,位于巢陵城遗址范围内,南北长约35米,东西约15米,高出地面约4米。当地人称它为“巢父陵”,清代方志也将其记为巢父墓。</p><p class="ql-block">但2015年的考古勘探提出了另一种可能:老台未必是单纯的墓葬封土。它的规模、形状和位置,更像是一处大型夯土建筑基址——也许是巢陵城内的官署高台、钟鼓楼基座,或者是一段保存较好的城墙段落。</p><p class="ql-block">换句话说,老台很可能是巢陵城在地面上仅存的最后痕迹。当整座城被泥沙掩埋后,只有这座高台还露出地面,成为后人追溯历史的唯一地标。人们不知道这里曾经有座城,只知道这座台子很老,于是叫它“老台”;又因为方志上记载巢父墓在此,于是将它附会为巢父陵。</p><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六十年代,老台被推平,填入九州洼。从此,巢陵城在地面上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了。整座城完整地回到了地下,没有任何标记告诉路人:你脚下2米处,是一座千年州城。</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今天:看不见的城,看得见的名</p><p class="ql-block">今天,如果你去许营镇徐田村南,看到的只是一片平整的农田。没有文保碑,没有说明牌,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偶尔路过的老人会指一指:“那儿,以前有个老台。老台底下,有座城。”</p><p class="ql-block">巢陵城至今没有被列为省级或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它的保护状况令人担忧——地下2米的深度,意味着普通的农田耕作不会触及文化层,但一旦有大型基建项目(如修路、建厂、管道开挖),就可能对遗址造成不可逆的破坏。</p><p class="ql-block">但巢陵城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它是聊城城市史上承上启下的关键一环:上承被黄河吞没的王城,下启延续至今的聊城古城。没有巢陵城,聊城从唐代到宋代的城市演变链条就会出现断裂。</p><p class="ql-block">更重要的是,巢陵城是被黄河泥沙整体封存的唐宋城市。这种“瞬间掩埋”的遗址,在考古学上极为珍贵。它保存的是一座城市在某一时刻的完整样貌——街道怎么走,房子怎么盖,水井在哪里,垃圾倒在哪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任何文献都无法提供的细节。</p><p class="ql-block">总有一天,巢陵城会被发掘。到那时,我们将有机会真正走进一座被黄河“按下暂停键”的唐宋州城,看看一千多年前的聊城人是怎么生活的。</p><p class="ql-block">聊城的历史,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与黄河博弈的历史。</p><p class="ql-block">王城,被黄河吞没,沉入地下;</p><p class="ql-block">巢陵城,被黄河吞没,也沉入地下;</p><p class="ql-block">今天的聊城古城,虽然不再直接面临黄河威胁,但它的诞生,正是前两座城被黄河摧毁后的结果。</p><p class="ql-block">黄河一次次决口,聊城一次次南迁、西迁。每一座被淹没的城,都像是一页被撕掉的书页。但地名替我们记住了它们:王城、巢陵、老台、孝武渡……这些名字串起来,就是聊城一千多年的城市变迁史。</p><p class="ql-block">巢陵城只存在了47年,是聊城历史上最短命的州城。但它不是无足轻重的过客。它是王城之后的承接者,是古城之前的中转站。没有巢陵城这47年,聊城的城市演变链条就不完整。</p><p class="ql-block">2015年的考古勘探,让巢陵城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它还在那里,在地下2米处,安静地躺着。那些碎砖瓦、陶瓷片、夯土墙基,都在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至少可以做一件事:记住巢陵城这个名字。记住许营镇徐田村南那片看似平常的农田,是一座城市的两次死亡与一次新生。</p><p class="ql-block">地名不死。城亦不死。它只是在地下,等。</p><p class="ql-block">(本文根据《东昌府志》《聊城县志》、2015年巢陵城遗址考古勘探报告、聊城文史研究者资料及实地走访整理而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