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田语（散文）

心灵归宿

故友田语

（散文）

作者/代强（安徽）

皖北的风，总是带着泥土的温厚与草木的清芬，掠过新汴河的水面，拂过宿州郊野的田垄，也漫过半生流转的岁月，牵起一段跨越四十余年的同窗情谊。代强与张瑜，还有早逝的魏正礼，三位八十年代的高中同窗，曾在青春年少时结下深厚羁绊，而后被命运推向各自的人生轨道，在求学、工作的奔忙里断了音讯，让一份同窗牵挂，在心底沉埋了四十余载，岁岁年年，未曾消散。

时光的洪流里，无数人擦肩而过，无数情谊随岁月淡去，唯有年少时结下的情谊，如同深埋沃土的种子，即便历经风雨沉寂，终有破土重逢的时刻。去年，代强前往社区医院问诊，偶然与栏杆镇后楼籍的张院长攀谈，随口问及是否认识张瑜，一句寻常问询，竟成了解开半生牵挂的钥匙。张院长爽快递来的一串电话号码，在代强手中被反复摩挲，指尖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四十余年的思念翻涌成潮，那些少年时并肩漫步、课堂上相互鼓劲、放学后嬉笑打闹的画面，如胶片般在脑海中徐徐回放。

拨通电话的那一刻，两个跨越半生的声音在电波中相撞，熟悉的乡音里裹着岁月的沧桑，陌生的语气中藏着久别重逢的忐忑。几番寒暄过后，二人定下相见之约，见面的场景没有隆重的仪式，却满是岁月沉淀的厚重。促膝长谈间，张瑜语气低沉地告知，三人中另一位挚友魏正礼，早已病逝多年。一句话，击碎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代强只觉心口骤然一沉，酸涩的情绪瞬间漫遍全身，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滚烫的泪水簌簌滑落。那个曾与三人一同畅想未来、嬉笑打闹的少年，终究没能熬过岁月的考验，永远停留在了过往的时光里。一场重逢，交织着重逢的欣喜与永别的悲恸，悲喜交加间，更让人懂得情谊的珍贵与生命的无常。

重逢之后，二人时常以微信往来，闲话家常，倾诉半生境遇。近来，张瑜受睡眠不足的困扰，精神状态欠佳，代强知晓后，心中满是惦念，当即提出登门探望，却被张瑜温和婉拒。张瑜发来消息，语气平和：“不要看，比原来好多了。晒太阳有很好的效果。”简单的字句，藏着不愿让友人担忧的体贴，也透着历经世事的从容。

代强随即回复，叮嘱他多晒太阳，字句间满是关切。张瑜又发来感悟，道尽半生体会：“体力劳动容易入睡，脑力劳动不容易入睡。就像你写字，写兴奋了就不容易入睡。”这番话，精准戳中了脑力工作者的共性困扰，也道破了身心状态与睡眠的关联。半生深耕医学领域，张瑜历任芦岭镇医院院长、朱仙庄镇镇医院院长，数十年伏案诊疗、殚精竭虑，长期的脑力劳作，早已在无形中损耗着身心，即便退休之后，多年养成的思虑习惯依旧难以更改，睡眠不足的困扰，便长久萦绕不散。

代强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生共鸣，也想起了自己半生笔耕不辍，常常因思绪奔涌、文思激荡而深夜难眠，便顺着张瑜的话，给出接地气的建议：“好办法有：到老家帮助别人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使劲干能睡好觉，太阳晒着好得更快。”这番话语，没有空洞的安慰，满是乡土气息的实在法子，契合二人半生扎根皖北、亲近土地的底色。

张瑜深以为然，随即附和：“所以人退休了，就到田里干活。每天都累着，睡觉香。”寥寥数语，道尽了退休之后对质朴生活的向往，也藏着对安稳睡眠、松弛身心的渴求。半生在岗位上负重前行，被责任与事务裹挟，难得片刻清闲，唯有回归土地，在劳作中卸下思虑，才能让身心真正归于平和。

代强见友人认同，心中欢喜，顺势发出邀约：“好，我在新汴河岸上有一块开荒地，有好二亩地，哥过来帮我干活吧。”开荒拓土，躬耕田园，是代强多年来的闲趣，二亩薄田，承载着对土地的眷恋，也藏着回归质朴的初心。张瑜没有丝毫犹豫，回了一个“好”字，简洁有力，透着老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代强笑意更浓，又打趣道：“好，就看你撸起袖子加油干啊。”一句调侃，褪去了半生的沧桑，重回少年时的轻松自在，隔着屏幕，仿佛能看见张瑜爽朗的模样。张瑜依旧只回一个“好”字，字字千钧，藏着对田园劳作的期待，也藏着对老友相伴的欣然。

为了让张瑜更直观地感受田园生机，代强随即翻出去年田间作物的照片发送过去，高挑的芝麻、绿盈盈的辣椒、棒棒大大的玉米，在照片里舒展着生机，每一寸长势，都浸透着汗水与耕耘。张瑜看到照片，满心欢喜，发来字句：“好！一定去看看。”简单的话语，满是向往，对土地的亲近，对劳作的期待，在字里行间悄然流露。

代强的兴致愈发浓厚，继续向张瑜讲述着田间的近况，言语间满是对土地的热忱。眼下田间的油菜长势过于旺盛，枝叶繁茂，植株不堪重负，大片倒伏在地，匍匐于泥土之上，泛黄的菜籽即将成熟，到了收割的时节，倒伏的油菜收割起来颇为费力，代强便顺势邀约：“到时你来帮忙收割油菜吧。”

又说起园中的番茄，长势喜人，棵大粗壮，色泽鲜艳，只是连日降雨，今日未能前往田间查看长势，心中仍有牵挂。为了让张瑜更懂田间的巧思，代强特意提及玉米地里的巧作：“你看到照片上玉米还有藤蔓吗？那是玉米上架接的豆角。”玉米挺拔，豆角攀援，高矮相间，共生共长，尽显农耕的智慧，也藏着对土地的珍惜。

代强又细细说起往来田间的路程，从家中骑电瓶车前往，需耗时二十八分钟，路途不远不近，沿途皆是乡野风光，风吹麦浪，河水流淌，自有一番惬意。谈及后续的田间规划，代强计划择日栽种秋葵，待时节一到，便能收获新鲜蔬菜，自给自足，享受田园之乐。

话语接连发送出去，屏幕那头的张瑜，许久没有回复。代强心中了然，知晓他受睡眠不足困扰，此刻定是困意袭来，便不再催促。片刻之后，屏幕亮起，张瑜发来几个大拇指的表情，没有多余的文字，却满是认同与期许。代强知晓，这位半生操劳的老院长，即便强撑着精神回复，也早已疲惫不堪，只是心中惦念着老友，不愿就此中断闲谈。

见张瑜仍未入睡，代强便继续说起田间的种种趣事，言语间满是鲜活气息。忆起去年的丝瓜，藤蔓爬满棚架，坠满枝头，累累硕果，采摘不尽，自给之余，还能赠予亲邻，满是丰收的喜悦。又说起早些时日，自己接连三天挥刀砍伐荒地周边的野树野棵子，清理田间杂草，只为让作物有更舒展的生长空间，挥汗劳作的场景，历历在目。

谈及当下的田间状况，春日回暖，野草疯长，侵占田地，待天气放晴，便要再度躬身除草，守护作物生长。两块麦田长势喜人，麦穗整齐抽齐，正值扬花孕穗的关键时节，微风拂过，麦浪起伏，漾着丰收的希望。春日播种的作物，也已悄然萌发，豆角嫩芽破土而出，舒展新叶，南瓜苗顶破泥土，向阳而生，唯有芝麻出芽稀疏，尚待时日。

又说起家中琐事，妻子前往田间查看庄稼，欣喜地发现土豆已经扎根结果，块茎饱满，个头硕大，长势喜人，代强言语间满是笑意，那份丰收的期许，质朴而真切。谈及即将到来的油菜收割，倒伏的植株增加了收割的难度，代强再次向张瑜发出邀约：“我正愁收油菜呢，倒了一地不好割。到时你来干吧，累了别叫苦啊。”一句玩笑，藏着老友间的亲昵，也藏着期待相伴劳作的心意。

消息发出后，屏幕彻底沉寂下来，没有大拇指的表情，没有简洁的“好”字，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代强望着黯淡的屏幕，心中了然，这位昔日执掌两院、半生操劳的老院长，终究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受累于睡眠不足的困扰，已然沉沉睡去。半生身居岗位，思虑万千，将医者仁心倾注一方百姓，守护无数人的安康，却唯独忽略了自身的身心康健，退休之后，依旧难以卸下多年养成的思虑重担，睡眠匮乏，成了难以摆脱的困扰。

看着沉寂的对话框，代强缓缓放下手机，不再发送任何文字。半生的牵挂，一朝重逢，悲喜交织间，更懂珍惜。老友安然入眠，便是最好的慰藉，田间的邀约，来日方长，待张瑜身心舒展，精力充沛之时，再一同躬身田园，沐浴暖阳，挥洒汗水，在劳作中卸下半生思虑，在陪伴中重温年少情谊。

皖北的夜色渐浓，新汴河畔的田垄归于静谧，晚风掠过作物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似是岁月的低语，诉说着半生流转的情谊。代强望向窗外，夜色温柔，心中满是安然。半生风雨，各自奔忙，所幸故友重逢，情谊未改。来日，待油菜收割，秋葵栽种，豆角满园，定能与老友并肩田间，面朝黄土，沐浴暖阳，在质朴的劳作中，寻得身心的安宁，在绵长的陪伴中，续写年少的羁绊。

岁月绵长，情谊不老，田垄之间，自有归处，相伴而行，便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