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庄子》,这是一篇充满泥土气息与生命韧性的叙事散文,一个大山深处发生的真实故事,一个被命运抛弃又被暖心托起的生命传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庄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黄土地的山岭,被岁月与风雨刻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千万条沟壑纵横交错,自山巅蜿蜒而下,如同大地凸显出来的筋骨,粗粝、苍茫,又带着无言的苍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这里,住着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依山而居,房子的墙体是泥土夯起的土墙,厚实、粗糙,风一吹便簌簌掉土。房顶多是木梁架着树枝,再在上面铺上麦草,再覆上厚厚的泥土,矮矮趴趴,敦实地嵌在沟壑纵横的山坳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那是50年代一个寒冷的冬天,漫天大雪迎风飞舞,原本沟壑纵横的黄土山岭,被一层厚雪覆盖,深沟浅壑都埋进白茫茫的雪色里。风一紧,雪片在山间旋舞,远处的峰峦隐在朦胧雪雾中,只剩模糊的轮廓,苍茫又凄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村庄里的三个中年男人,一个叫王长根,一个叫张德山,还有一个叫罗守义。这三位汉子身强力壮、为人公道,遇事总肯出头张罗,是村里人人敬重、说话算数的主心骨。不管谁家有大小事,乡亲们都愿意找他们商量拿主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他们三个兴高采烈地在雪地里抽着旱烟,谈笑风生。大山里的男子习惯了寒风冷雨,半点不怕这彻骨寒意,只在漫天飞雪中谈天说地,笑得肆意畅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一阵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划破了大山深处的寂静。他们循声来到一户赵姓人家门前,只见大门紧闭,一把铁锁冰冷地扣着门环,院落里不断传出孩子嘶哑的哭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这户人家住着一位年轻妇女。前些年,她的丈夫被国民党抓去当兵,前些日子收到来信,丈夫后来加入了解放军,随部队开赴新疆,现在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丈夫长期在外,妇人孤身一人,寂寞难耐,意外有了身孕。在那个年代,她别无选择,只能将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不出半日,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村落。 连日来,她不敢出门,羞于面对乡邻的风言风语,还惧怕远在新疆的丈夫知道,也无处诉说心中的无奈,万般绝望之下,一个大胆而狠心的念头在心底滋生:抛下这个无辜的不速之客,远走他乡,赴新疆寻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孩子出生刚满月,这天,天刚蒙蒙亮,下了一夜的大雪,村里格外宁静。这个女人烧热了土炕,喂饱了孩子,用一个大褥子包裹好孩子,锁了大门,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王长根三人听到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声,再看看门框上挂着的铁锁,就知道这个女人抛弃了孩子,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王长根上前,一把抓住那把铁锁,使劲一拧,连同锁链一起拔了下来。他们推开房门,近前一看,那孩子立刻停止了哭啼,褥子里裹满了孩子的粪便。他们简单做了处理之后,却不知如何安置这个小生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张德山说,这个孩子是赵家的,就把他送到山那边赵家堂哥家里吧。三个人用褥子裹紧孩子,由王长根抱起,向山那边走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赵家堂哥无奈地收下了孩子,可这个孩子,迎来的不是温暖,在此后的十个月里,遭受了非人的待遇。不给饭吃,只给一点剩饭剩菜勉强糊口。自进家门就没穿过衣裳,整日在土地上、院子里爬滚。受尽冷眼与嫌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农忙时节,家里人要下地劳作,怕孩子从山坡上滚下去,便用一根绳子,一头拴在孩子身上,另一头绑在门口的一棵榆树上。孩子赤身裸体,在极小的范围里,像牲口一样被拴着,任凭烈日暴晒,任凭突然来临的雷暴风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山里的秋天,早晚已经很冷了,那家人也只是在拴着孩子的树下,随手扔了一床又脏又破、沾满泥土的旧褥子,就算是给他御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可这孩子命硬,硬是在这般绝境里熬了下来。转机发生在一个秋日的中午,村里那三位颇有威望的汉子,再次留意到这个孩子的处境。看着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模样,三人心里都清楚,再这样下去,这孩子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张德山与王长根家里都有年幼的孩子要抚养,罗守义有个儿子叫荣儿,20多岁,与英子成婚两年多,一直没有子嗣,家中劳力充足,条件也宽裕。张、王二人便极力劝说守义:“你家眼下没有孩子,不如把这苦命的娃抱回去养着吧。”或许是看着孩子太可怜,又经两人再三劝说,罗守义最终把这个孩子抱回了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荣儿和英子结婚两年,期盼早日生子。当罗守义把这个孩子抱回家的时候,全家人也是惊呆了。骨瘦如柴,眼神痴呆,全身黑黢黢的,身上多处伤痕,没有一点儿生机,当即就遭到全家人的反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罗守义夫妇还是坚持把孩子留了下来。一个月过去了,在全家人的细心照料下,孩子缓过来了。脸上有了起色,皮肤的黑色慢慢褪去,人也精神了很多。慢慢地全家人都接受了这个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由于守义家里没有孩子,全家人开始喜欢孩子了。孩子起名叫庄子,改姓罗,正式融入了这个家庭。成为守义夫妇的孙子,荣儿和英子的儿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庄子聪明伶俐,越来越讨人喜欢,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叫着,得到了全家人的关爱和照顾,从此,奶奶很少下地干活,专门在家里照看孙子,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关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庄子五岁的那一年,荣儿和英子有了自己的孩子,取名祥子。有了自己的孩子,难免有时候会忽略对庄子的爱,爷爷奶奶则十分偏爱庄子,不让他受到任何委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自从有了祥子,庄子的心灵里,便悄悄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更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心底某个角落若有若无地飘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他说不出这叫什么,只是偶尔看见英子抱着祥子喂奶时,他会不自觉地转过身去,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奶奶最先察觉到了什么。那天傍晚,英子抱着祥子在炕上哄睡,庄子坐在门槛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奶奶从灶房拿着一个在灶火灰堆里烧熟的土豆,塞进了庄子的手里,这是庄子最爱吃的食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庄子抬起头望着奶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蓄着一汪清水。“奶奶,”他的声音很小,“我是不是从外面抱回来的?”奶奶先是一惊,紧接着问道:“谁跟你说的?”庄子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黑乎乎的土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其实,没有人跟他说过。五岁的孩子也听不懂那些闲言碎语的全部含义,但他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和祥子不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奶奶沉默了很久,抓住庄子的小手,将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庄子没有哭,把脸埋进奶奶的衣襟里,闻到了一股灶火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虽然英子有了祥子,对庄子的关爱稍有疏忽,但作为母亲,她也尽到了母亲的责任。在那个饥饿与匮乏的年代,她尽可能照顾两个孩子的生活。而爷爷奶奶,更是把最好吃的东西都留给了庄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在那个贫穷的大山沟里,一件衣服补丁摞着补丁,要穿好多年。大人的衣服已经烂到没法再穿时,便裁小了给孩子们穿。虽然衣着破旧,庄子的童年至少有人照顾,有衣遮体,甚至比有些人家里的孩子还要好一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庄子慢慢长大,祥子也天天跟在哥哥身后,一天天成长。庄子很爱护弟弟。在村里孩子们扎堆嬉笑打闹、爬高上低、疯狂玩耍的时候,他时时照顾着、保护着弟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庄子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正是三年困难时期,山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不少人家索性不让孩子再去学校,跟着大人一起漫山遍野挖野菜、剥树皮,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活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爷爷不识字,但很看重识字的人。全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喝稀的时候,他问庄子:“想不想上学?”庄子说:“想”,于是,英子连夜缝补了一件看起来新一点的衣服,再用一些碎布拼凑起来做了一个书包,第二天爷爷领着庄子去了村上的小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学校是一个破旧的寺庙改建的,全校只有七、八个学生,一个老师。这七、八个学生也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特殊时期,老师也很无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庄子在爷爷奶奶的管教下,坚持上学,也是学校里唯一一个每天到校,学习最好的学生。放学回到家里的庄子,会背上背篓,去附近的野地里挖野菜,或是给家里的牲畜割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转眼间庄子小学毕业了,个子长高了,身体也很结实,爷爷说,小学这六年识了不少字,够了,就不要再上学了,给家里挣工分吧。现在的这个小山村已经改为生产队了,谁家劳动力多,就挣得工分多,年底分的粮食就多。十四岁的庄子,就这样跟着大人们去劳动,大人们每天挣八分,庄子记四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庄子是这个生产队里唯一一个完整读完六年制小学的孩子,在生产队里也算是有文化的人。小小年纪,在生产队组织学习的时候,只有他能给社员们完整地念完报纸上的一篇社论,并且协助生产队的会计进行统计和计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六十年代后期,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人民公社的革命委员会派人来指导开展“大鸣、大放、大字报”活动。庄子顺理成章被选进红卫兵组织,每天从报纸上摘抄大批判内容,再用毛笔抄写在大白纸上,张贴在学校的墙壁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几年的政治运动,庄子也从各个方面得到了锻炼,从普通的生产队社员到生产队长,再到生产大队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八十年代初期,结束了十年动荡的中国迎来了改革开放新时代。在响应培养年轻干部,实现干部年轻化的号召下,庄子作为全县最年轻的生产大队长,被选拔调任公社干事,从此进入国家干部序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从奄奄一息的弃婴到被罗家人收养,再从罗家人的关怀培养成长为国家干部,最后官至正科级,在这个偏僻的大山深处,在朴实的山里人心里,已经成为一个传奇人物,深受乡亲们的崇敬和爱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一个被遗弃并饱受折磨的婴儿,硬生生从生死的边缘走了过来。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草根农民,凭借着时代的机遇与自身的努力,一步步走出了大山,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庄子的一生,恰如山谷中顽强生长的青松——在石缝里萌芽,在寒冬里重生,在阳光里成长,最终枝繁叶茂,荫庇一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大山无言,却见证了一个生命的倔强与成长,见证了一个被命运抛弃又被暖心托起的生命传奇。恰好也印证了民间流传的那句谚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