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潮汕（五）——感受最中国的年

凤凰@魅

正月十七，揭阳新亨·南社摆猪羊

正月十七，潮汕的年终于到了尾声。

前四天里，我见看过了营老爷的浩浩荡荡，贺灯的万家灯火，烧龙的火雨漫天，跳火堆的男儿血性。我以为自己已阅尽了潮汕年俗的全貌，直到走进揭阳新亨硕联村，才知道何为“压轴”。

这一天，是南社十年一遇的赛猪羊。

十年一约

出发前，当地朋友反复叮嘱：“今天是南社当值，十年才轮一回，你们一定要去看看。”

十年一次，让这个寻常的清晨变得不同寻常。

车子驶近硕联村，路已堵得水泄不通。四面八方涌来的车和人，像潮水一样汇向同一个方向。

村口搭着巨大的彩门，上书：“南社摆猪羊2026 广东·非遗文化活动”。两侧的对联是：“集南社翘楚展辉煌，谱十载华章耀家国”。字迹遒劲，红底金字，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跟着人流往里走，远远就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那是卤煮的气息，混合着香烛的烟火味，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属于盛大节日的气息。

猪羊的方阵

绕过照壁，眼前的一幕让我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几十头，也不是几百头——是上千头。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广场，一排排，一列列，像等待检阅的方阵。每一头猪都被撑开立着，嘴里含着一枚金灿灿的柑橘。每一头羊身上贴着红纸剪成的“福”字。

这不是祭祀，这是一场财富的展示，是一纸丰收的宣言。

我被这铺天盖地、“俗”得凌厉的富足感深深震撼。

穿行在方阵里，我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猪和羊。每一头都处理得极其精细——开膛破肚，皮被刮得雪亮，四肢用竹架撑开，摆出最舒展的姿势。有的穿金戴银，有的披红戴花，有的架着墨镜；有的背上贴着红纸，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有的嘴里衔着柑橘，还插着一小枝榕树叶，寓意“吉祥如意”……

一个穿红T恤的年轻人，正反复地给一头猪拍照。我凑过去问：“这猪是你家的？”

他点点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养了一年多，就等今天。”

“要养多大才能摆上来？”

“一百多斤吧。太小了不好看，太大了搬不动。”他拍拍猪的肚皮，“我家这个一百三十斤，正好。”

我问他，摆完这头猪，要花多少钱。

他掰着指头算：买猪的钱、屠宰的钱、请人帮忙的钱、还有供桌上的那些香烟、美酒和海鲜……“加起来五六万吧。”

五六万，就为了摆这一天。

可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骄傲。

豪华的祭品

猪羊方阵的前面，是一排排长长的供桌。上面的祭品，豪华得让人咋舌。

我们驻足在一张供桌前。桌的正前方是一个大写的“杨”字，由清一色的中华香烟拼成；桌上清一色摆着飞天茅台，几十瓶之多。估摸是杨姓家族的供桌。

走到另一张供桌，只见眼前

九只巨大的龙虾，每一只都比人的手臂还粗。龙虾的右边，是脸盆大的螃蟹，蟹壳红得发亮。龙虾的左边，是鲍鱼、海参、鱼翅，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海产，满满当当。

供桌的另一侧，点心堆成小山。那些点心极其精致，有的如寿桃，有的似锦鲤，有的像福娃，栩栩如生。

最让我惊讶的，是那些洋酒。

马爹利，轩尼诗，人头马——一瓶接一瓶，整整齐齐地码着。我数了数，一排，就有几十瓶。阳光下，这些酒瓶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堵金色的矮墙。

旁边的年轻人看我盯着酒瓶发呆，笑着说：“这是我们南社的特色。村里在外面做生意的人多，赚了钱，就会买好酒回来敬神。这些马爹利，都是真家伙，一瓶好几千呢。”

我问：“敬完神之后呢？”

“敬完神，大家一起喝啊。”他眨眨眼，“晚上有流水席，几百桌，全村一起吃。到时候这些酒就开了，谁想喝都行。”

几百桌流水席，全村一起共聚、共饮、共庆。光是想想，便让人心潮澎湃。

三十三万八千

在广场的一角，我看到了更让人惊讶的信息。

那是一张红榜，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捐款人的名字和金额。我凑近了看，那些数字让我忍不住念出声来——3万、5万、8万、10万……最前面的那一栏，赫然写着：

33.8万！

我问旁边正在看榜的老人：“大伯，这些都是捐的？”

老人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都是村里的人。”

“30多万……就为了这一次？”老人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十年一次嘛。再说，这不是为了哪一家，是为了全村。摆得好，南社有面子，村里有面子。”

他说，这些捐款不只是买猪买羊、置办祭品，还要请戏班唱戏、放烟花、摆流水席。“这几天村里天天过年，外村的人来看，都说我们南社大气。”

“外村的人来看”，这句话让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赛猪羊，表面上是祭祀，实际上是“晒”。晒的是这一年的收成，晒的是这一家族的实力，晒的是整个村子的脸面。在这里，每一头猪羊、每一样祭品、每一笔捐款，都是无声的宣言——我们南社，人丁兴旺，财源广进，团结一心。

老人又说：“你们不知道，为了今天，我们准备了大半年。猪什么时候买，怎么养，怎么杀，怎么摆，都有规矩。那些捐款的人，很多在外面做生意，平时不回来，但到了这个时候，再远都要赶回来。”

我问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下，说：“因为这里有我们的根。你在外面赚再多钱，这里不认你，你就是外人。可你为村里出过力、捐过钱，祠堂里就会记下你的名字，祖宗就知道你回来了。”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那些三十三万八千。

那不只是捐款，那是一张“回家”的船票。

祠堂里的香火

猪羊方阵的尽头，是南社的祠堂。

祠堂门口，香火鼎盛。香烟缭绕着，从香炉里升腾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变成淡蓝色的雾。祠堂里，一排排神主牌静静地立着，每一个牌位后面，都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一支曾经开枝散叶的家族。

我走进祠堂，看见供桌上摆着猪头和羊头。那是最隆重的祭祀，猪头羊头朝着神主牌的方向，像是在向祖先汇报：您看，子孙们过得很好，人丁兴旺，五谷丰登，财源广进。

一个穿着长衫的长者正主持着祭礼。他点燃香烛，斟满酒杯，然后深深鞠躬。旁边站着一群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他们也跟着鞠躬，神情肃穆。这些中年人，应是红榜上那些捐款的名字——三十三万八千的主人们。他们从外地赶回，西装革履，但此刻他们都低着头，虔诚得像孩子。

祭礼结束后，老人转过身，对那些中年人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懂潮州话，但从神情上看，应是赞许和鼓励。一个中年人使劲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衣锦还乡”。

在外面赚再多的钱，都不如在这一刻，站在祠堂里，被祖先看见。

尾声：潮汕记忆

五天潮汕之行，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从正月十三的牌坊街，到正月十四的大长陇贺灯；从正月十五的埔寨火龙，到正月十六的跳火堆和穿蔗巷；再到今天，正月十七的赛猪羊。

五天里，我感受到了潮汕最浓的年。

这年里，有香火的庄严，有烟花的绚烂，有锣鼓的喧嚣，也有火光的炽烈。

这年里，有英歌舞的阳刚，有布马舞的柔美，还有跳火堆的勇猛，也有穿蔗巷的浪漫。

这年里，有素昧平生的人邀我们同桌共餐的热情，有三十三万八千背后的赤忱，有“不扎不行”“不烧不行”的坚守，更有“这里有我们的根”的朴素信仰。

五天很短，短到我来不及走进更多的村庄、看见更多的民俗。

五天很长，长到这份深情，这些笑容，这些声音，这些场景，足够我回味一生。

车子驶离揭阳，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但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潮汕。

丙午年正月，我们在潮汕，过了一个最中国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