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窝里的一盏热茶

山中王者

<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中期,我奉派赴泰安,带队照料一批下乡知青。那是岁月缄默的年代,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背井离乡,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山村,把艰难种进了青涩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我的辖区,是散落山间的三个知青点——八亩地村、谷家泉村与石屋志村。五六十名知青,嵌在这十几条蜿蜒相连的山路上,像撒落在山野间的星子。今日奔走于这个点,明日又翻越山岭赶赴那个村。繁杂的琐事如山间的野草,疯长蔓延,拔了又生。我要做思想工作,要解生活困局,我彼时不过二十余载的毛头青年,单位起初连自行车都未曾配备。行路艰难,经验尚浅,一腔热血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终究是累了…</p> <p class="ql-block">究竟是哪一天,已无从考据。只记得那日山路漫长,日头西斜,暑气蒸腾得喉咙里像着了火。转过一道山弯,忽见坡上立着一片果园,矮矮的窝棚前,一位中年人正低头忙活。我如见救星,快步上前,厚着脸皮讨一碗水喝。</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一张被山风刻满岁月痕迹的脸,却漾着山里人特有的温和笑意。“坐,坐。”他抬手示意身旁的木墩,“正好烧着水,咱泡碗茶。”</p><p class="ql-block">目光落处,他身边一个小泥炉,几根枯枝燃着跳动的红火,铁壶蹲在火上,水汽从壶嘴吱吱涌出,氤氲着山野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山里的土茶,自家种的,采的,尝尝。”他从旧布袋里捏出一撮嫩叶,投入粗瓷碗中。滚水冲下,一股清冽的香气猛地炸开,直钻鼻腔,那是山野最纯粹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我端起碗,轻轻吹去浮沫,缓缓啜了一口。茶水初觉滚烫,顺着唇齿滑落,瞬间暖透了胸口,又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一刻,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在这山野的清风中轻轻呼吸。茶汤清雅回甘,细细柔柔地在舌尖打转,像山风穿过林间的呢喃,又像流水漫过石缝的低语,诉说着那些久远而深沉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那里,端着那碗茶,竟忽然挪不动脚步了。山是静的,窝棚是静的,连那守园人的狗,也静静地伏在一旁,唯有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轻声作响。连日来的疲惫、心头的焦躁、那些棘手的难题,还有孩子们愁苦的脸庞,都在这一缕茶香中,悄然消融。</p><p class="ql-block">“慢点喝,有的是。”看园人见我一饮而尽,笑着续水。他语速平缓,如同这山间的日子,不疾不徐。他聊起果园,说起今年的雨水,说起山上的茶树,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有宏大的道理,那些朴实的话语,却听得人心安。他对生活的满足与从容,像这厚重的山,像这沉稳的土,历经风雨,却依然稳稳地伫立在那里,什么都见过,却什么都不挂怀。</p> <p class="ql-block">我也向他说起那些知青娃儿,说起他们的思乡,说起他们的苦闷。他听着点点头,轻轻叹息:“都是孩子啊。会好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话音落下,又是一碗热茶。</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碗。只觉得那茶,不是饮入腹内,而是融进了灵魂。简陋的窝棚,沧桑的笑脸,粗瓷碗中的清茶,那一刻,竟让人觉得无比富足。古语云,人可醉于茶,非独酒。那日,我是真真地醉了——醉在山野的清风里,醉在这朴素的善意里,醉在这一碗又一碗滚烫的茶香中。</p> <p class="ql-block">人世茫茫,我们总在赶路,从这一处奔赴那一处,扛着卸不下的责任,操着操不完的心。但偶尔,也该停下来。像那天那样,坐在不起眼的山坡上,端起一碗茶,静静看眼前的山山水水。人们常说,“山水有清音,茶香自悠然”,果真不假。一盏茶里,藏着一座山的风骨,一片水的柔情,藏着光阴缓缓流淌的痕迹。</p><p class="ql-block">疲惫困顿之时,无论风雪夜归,还是羁旅天涯,若能邂逅这样一盏热茶,便是生命最大的慰藉了。</p><p class="ql-block">五十余载光阴流转,许多往事都已模糊。那些走过的村子,那些处理过的琐事,那些孩子的脸庞,都化作了记忆深处的一片云烟。唯独那个下午,那果园窝棚,那张温暖的笑脸,和那碗滚烫清香的泰安红茶,历久弥新,深深镌刻在脑海里,从未褪色。</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那位大叔如今可还安康?那坡上的果园,可还无恙?岁月流转,万事皆变,人亦苍老。但我深知,总有一盏茶汤,还在记忆的最深处,温温地,暖暖地,静静等着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