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不管我内心里愿不愿意,事实上,我能感觉到我的妈妈明显变老了。特别是妈妈这次做手术,以及由此能看到的她的变化,她的健康状况和精神状态,让我突然有了一种不想承认但又必须正视需要正确面对的紧迫感。</p> <p class="ql-block"> 按农村老年人算虚岁的方法,妈妈今年83岁了,再过半年,她该过82周岁生日。作为一个在农村呆了一辈子的普通妇女,和众多与她同龄的老人一样,妈妈平凡的如同田地里到处生长的庄稼,如同街边路旁不被人注意的树木,朴实无华。如果非要说妈妈有什么特点的话,那她就是一个勤劳付出从不喊累、只知道不停干活的人。前面大半辈子她都是在劳动中度过的,最近几年家里把承包地租出去不用下地干活了,她整天还是去菜园子里忙活。妈妈的身体整体上还算不错,主要指标没有太大的毛病。在我们作为子女的眼中,妈妈一直是那个样子,没有觉得有啥改变。</p> <p class="ql-block"> 三月底的那个周日,我回老家时,看到妈妈躺在床上,胃里不舒服,不想吃东西。家里人都认为可能是吃东西有问题,不好消化。找了村医开了药吃了以后,过了一天仍然没得到缓解,医生认为有可能是肠梗阻。周一去乡里医院做了检查,大夫说应该是肠梗阻了,需要下胃管,弄不好还要做手术。</p> <p class="ql-block"> 弟弟和我商量,既然有可能做手术,毕竟妈妈80多岁了还是要保险点稳妥点好,干脆去大医院。我们就带妈来到了市中心医院普瘤科就诊。科主任看了妈妈的病情,了解了一下情况,又通过CT确认是肠梗阻。经过反复查看认真研判,大肠没问题,也没有发现其它病变迹象。感觉妈妈小肠中间好像被一条细绳系着,两头明显膨胀。考虑到妈妈年纪大了,医生说还是尽可能先保守治疗,能不做手术尽量不做。</p> <p class="ql-block"> 经过两天的输液、插胃管、灌肠等治疗,医生检查时,妈妈依然没有通便的倾向,肚子依然很胀,并且感觉比入院时还明显。科主任和主治大夫就告知我们,不能再拖延,安排第二天做手术。</p> <p class="ql-block"> 四月二号上午,医生把我和弟弟叫到医办室,给我们讲妈妈的病情和手术方案,分析了有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以及应对措施,告诉我们手术后需要注意的关键问题。妈妈有病在身,容不得我们犹豫。签字以后,妈妈 上午十点半被推进了手术室。根据门外电视大屏上显示的状态,妈妈十一点上了手术台。我们一家人都守候在家属等待区,等待消息。</p> <p class="ql-block"> 下午一点的时候,通知我们去家属谈话室等候医生。科主任指着手机上拍的照片,给我们讲了手术的过程。打开腹部后,能看到小肠被黄色的锁带系绕,锁带两侧的肠子造成阻隔,明显肿大。手术将锁带整理清除后,从照片上还能看到原来被勒的很深的红印。小肠本身没有出现坏死需要切除等严重情况,把肠子理顺就能缝合。真是谢天谢地,手术风险系数降低了,病人的痛苦程度也随之减轻,我们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p> <p class="ql-block"> 妈妈从手术室被直接送到了病房,进入了术后恢复痊愈的关键时期,主要是肠内通便和刀口愈合。刚做过手术那几天,妈妈身上戴有24小时心脏监控,有引流管、导尿管,鼻子里还插有胃管,有输氧管。一天输液大小16瓶液体,还要做雾化、理疗按摩。隔一段时间还要检查刀口,消毒换药。</p> <p class="ql-block"> 按医生的说法,肠梗阻手术后,快的三天慢的五天,一般病人都会通便。过了三天检查时,妈妈还没有通便,医生又安排护士灌肠、用开塞露,让喝四磨汤刺激胃部蠕动。终于在术后第五天,妈妈开始有了大便,肠内开始通顺了。医生让开始喝些米油等流食,喝些咸的菜汤之类,慢慢增加营养,恢复体力。后来又发现妈妈血钾的指标偏低,会直接拖慢伤口愈合速度,还容易感染。又连续三天用微量注射泵静脉补钾。这样住了半个月后出院,以后每隔两天来医院为刀口换一次药。</p> <p class="ql-block"> 妈妈住院以来,我们全家齐上阵,弟弟弟媳、姐姐姐夫、我和妻子都轮番在病床前守护,侄子侄女清明节放假一直都在医院奶奶床前伺候,两个外甥也几次来到医院探望,我家女儿听说奶奶做手术,本来在从北京直接去武汉婆家看小外孙女,她从新乡下高铁,来到医院。弟弟弟媳除了白天忙活,晚上还打地铺在医院值班,对妈妈悉心照料。姐和姐夫也趁着放假、周末不用照看小孙女的空隙来到医院。因为妈妈身上插的管子多解手不方便,手术后又不能一直卧床,还需要起来活动,人手少了难以应付,大家都是有时间就赶往医院。妈妈在走廊里活动时,两个人旁边守护,一个人举着输液瓶,一个人搬着凳子跟着,随时准备让妈妈坐下休息。</p> <p class="ql-block"> 我这一段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和主任大夫问询了解妈妈的病情状况、改善的程度,去购买人血白蛋白等自购药物。每天早上起来去街上买早餐送到病房,晚上坚持到妈妈快睡觉时才回家。这段时间,有了更多和妈妈长时间呆在一起的机会,总是坐在床边陪妈妈聊天,和她聊一些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从发病以来,妈妈连续九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全靠输液维持营养,眼看着妈妈脸上瘦的全是皱纹,我心里是揪心地疼。我握住妈妈的手安慰她,告诉她做的手术不算大,很成功,很快就会好起来。</p> <p class="ql-block"> 躺在病床上的妈妈没事时也会感慨,自己念叨着本来没觉得有啥事,为啥还做了手术。她还说,连这一次,这辈子她做了三次手术,膝盖换半月板那次已经十几年了,当时不做不行,没法走路。还有一次是前几年因为骨裂在原阳杨圪垱做的手术。说起这些的时候,能听出她语气里的无奈和惋惜。我也非常理解妈妈的心情。无论对谁来说,手术都是一个大事情,在身上动刀不仅对人身体指标是一个创伤和考验,对人的心理影响也是很大的。好在妈妈所做的手术都是物理性的,病情不算复杂,但我能感觉到手术对她的触动,带给她的压力。</p> <p class="ql-block"> 这时我想起来,2013年妈妈在洛阳正骨医院做膝盖换半月板手术,当妈妈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妈妈躺在担架病床上,明显很虚弱。我问她疼不疼?妈妈说,不疼。以至于多年以后,说到这件事,她说,“那怎么会不疼呢?只是我说疼,只有让家里的人更担心。反正别人也代替不了,干脆就不说疼了。”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委屈和难受,总是自己忍着。这次住院,一直插着胃管连续在病床上十几天,她从来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说和发泄心中的不快。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宁可自己受苦受累,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抱怨,能忍能捱。</p> <p class="ql-block"> 这些天在病房,近距离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妈妈,我脑子里也不断浮现出与妈妈相关的一些往事,一些 生活片段像电影一样不停地在脑子里萦回。眼前躺着的是生我养我的妈妈,她瘦弱的身子、低而无力的说话语气,让我心疼。我记得, 40年前的1986年,我在《新乡晚报》上发表过一篇小文章,题目是《妈妈的脊背》。现在看来写的话很粗浅,也有些幼稚,但那是我发自内心的情感。是妈妈被劳累压弯的脊背驮起了我们弟兄姊妹的生活,那些并不宽裕但还能够有温饱的日子,有很多是妈妈默默无闻,不分昼夜的辛劳换来的。她用疲倦了也不敢停歇,用累坏了腿的代价,用不会表达出声的爱意,铺平了我们的成长之路。</p> <p class="ql-block"> 妈妈年轻时没上过几天学,早早就开始下地干活。在生产队里整天是起早贪黑没少出力,每天光去地就要步行好几里地。晚上在家还要抿袼褙、纳鞋底,给我们缝补衣服,做针线活,没有一点空闲。后来分田到户,我们家的六七亩地主要都是由我们妈操扯。春耕秋收,割麦锄草,样样都不缺席。当时种棉花一年下来能卖几千元钱,是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但种棉花工序多,掐菍、整枝、打杈、打药、捉虫,有着干不完的活。妈妈从早上到地里,晚上很晚才能回到家。来回在路上怕耽误干活,干脆中午就不回家,带些干粮,或者我们放学把饭给她送到地头。每天天很晚了,才能见到妈妈骑着车带着两大包袱棉花回到家。我心里清楚,那些年我们在学校上学的伙食费、学杂费很多都来自妈妈卖棉花挣的钱,我们花销的是妈妈辛苦劳作放飞的一滴一滴的汗水。</p> <p class="ql-block"> 妈妈待人谦和、处事低调、为人和善。她总说自己没有文化,只会下苦力,从不炫耀或计较自己的付出,即使再累,也没有过怨言。她从不串门,也不反嘴说闲话,不会搬弄是非。她还非常有韧性,有很强的承受力。即使身体不舒服了,也默默地忍受,不想打扰别人。因为劳累妈妈双腿疼了很多年,直到快70岁时,影响走路了,实在不得已了,才让做了关节置换手术。</p> <p class="ql-block"> 像这次在医院这么多天,妈妈每天身上插那么多管子,特别是一直插着胃管,肯定很难受,但妈妈很配合医生的治疗。她给医生说,你让我咋办我就咋办。她自己老说,来医院就要听医生的话。听到我们议论其他病房里有病人家属对护士有怨言、有意见,妈妈就说,人家当个护士每天跑来跑去,多不容易,你们几个跟人家说话一定要好听点。</p> <p class="ql-block"> 妈妈这次住院,我们都有个共同的感觉,妈妈记忆力减退好像比过去更严重了。大多时候她是正常的,和人聊天、对话都很顺畅,而且有的道理她还说的很清楚,没有什么让人觉得不妥的地方。但明显能感觉到,她来回重复的话多,有些刚说过的话一会儿她就记不起了。有几次问她在哪里,她都不知道是在医院,不知道自己在输液。有一次她正睡觉时,被说话声惊醒了,她就说,咱不瞧了,该回家了吧?问她咱在干啥?她说,咱不是来看戏了?有一天,姐姐和侄女在病房里陪她,连续两个多小时,她一直把姐姐当成她年轻时邻居家和她年龄一样大的侄女爱英,把我侄女她的亲孙女当成娘家另一个本家侄女变娣。她的脑子总是错乱到她年轻时的记忆里,让人唏嘘不已,又非常无奈。</p> <p class="ql-block"> 从网上查询, 我知道妈妈这种状况属于老年性认知障碍,类似于阿尔茨海默病、痴呆之类。这类病在老年人中还相对较多,不太好治。前几天,趁着带妈妈去医院换药,我们专门挂了神经内科专家号,咨询妈妈这种情况有没有更主动的治疗措施。医生说,这种情况比较复杂,主要还是年龄大了,人衰老了。</p> <p class="ql-block"> 走向衰老是任何人都逃不了躲不过的自然规律,但这一天真正降临到自己亲人身上时,当我们能真切感受到的时刻,还是觉得太突然,有始料未及的意外。在我的意识里,妈妈是不会老的,或者说是我不愿意看到她变老。我也清楚,自然规律是不可逆转的,无法抗拒的,从容面对,做好当前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p> <p class="ql-block"> 妈妈老了,至少在我的心里,妈妈已经是一个真正的老人了。作为儿女,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母亲平顺安然地度过人生的暮年。在保护好她的身体,治疗好有可能出现的疾病的同时,给予她更多的理解和关爱。多陪伴,多交流,多引导,多激励,对她有可能出现的病情和行为不埋怨,不厌烦,不刺激,不苛求。让妈妈有尽可能的舒心舒服的生活环境和空间,活出人生本来应有的心安、自在和尊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