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欣赏赵士荣先生的散文《河滩野菜忆娘亲》

宏辉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河滩野菜忆娘亲(散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赵士荣</b></p><p class="ql-block"><b> 养息牧河的水依然静静地流淌着,河岸边的滩地,长满了我记挂了大半辈子的“亲妈菜”。亲妈菜:学名苣荬菜,属于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东北农村俗称曲麻菜,因谐音我们这个地方就叫它“亲妈菜”。每到春风吹软了土,河冰化得只剩碎碴子飘在水面上,桃树也开了花,妈妈就挎着那只破旧的柳条筐拿着剜菜刀,攥着我的小手往河滩地走。我那时候还小,脚底下软,走不远就要跌一跤,裤腿上永远沾满了河边带刺的草和岸边的泥,妈妈就笑着停下来,用袖口擦干净我冻得通红的鼻尖,让我帮着找哪片“亲妈菜”长得旺。“亲妈菜”刚冒出来的新芽嫩得能掐出水,叶子紫红紫红的,边缘带着细碎的小锯齿,剜的时候得顺着根往下挖,才能带出完整的白色嫩茎还有白色的浆液。妈妈挖菜的动作快,柳条筐没多大工夫就铺了满满一层,摘了一片顶嫩的叶子塞我的嘴里,顿觉清苦的味儿一下子漫开,我皱着脸吐舌头,妈妈笑得头直晃,说这是救命的菜,等回家蒸菜团子给你吃,就不苦了。再等“亲妈菜”再长高长大,就可以用水煮熟攥成菜团蘸酱吃。野菜多了,就拿来喂猪,猪吃人也吃。那时我们放学后第一项任务就是扔下书包,挎筐剜菜。</b></p> <p class="ql-block"><b>  “想妈蒜”,学名叫薤白,俗称小根蒜,味辛辣,好下饭,它就藏在河滩边的草丛和田垄里,比“亲妈菜”更好找,大地刚刚复苏它就拱出一点绿尖尖,用铁镐顺着小绿苗往下一刨,就是一串带着细须的白白小蒜头,攥在手里凉丝丝的,带着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鲜气。那时候青黄不接,家里缸里的高粱米都见了底,妈妈就是靠着这些河滩上挖来的野菜,把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拉扯大。蒸菜团子的时候,妈妈总把仅有的那点玉米面细细筛过,一半拌上切碎焯好水挤干的“亲妈菜”,再撒一点点盐揉成团子,水开上汽摆进屉里,半个时辰揭锅,一股子清鲜混着粮食的香就能飘满整个土坯房。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围着案板站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冒着热气的菜团子,妈妈总把自己那团里玉米面多的那块掰给我们,自己啃着几乎全是菜的菜团,就着几绺“想妈蒜”蘸酱,说她胃口浅,吃菜就顶饱。我咬一口菜团子,菜的清苦里裹着面的香,就着“想妈蒜”的鲜辣冲劲儿,一口下去就能暖透凉了半天的肚子。那时候总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妈妈蒸的“亲妈菜”菜团子。</b></p> <p class="ql-block"><b>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成了家,搬离了那个靠着养息牧河的小村子,进了县城,妈妈也走了好些年了。几年前的一个冬季,在菜市场看见大棚里种出来的“亲妈菜”,嫩生生的,和我小时候跟着妈妈挖的一模一样,我一下子脚就挪不动步了,二十元称了一斤带回家,又买了点新挖的小根蒜,调了一碗黄豆酱,蒸了两个菜团子。端上桌的时候,我和孙子说:“爷爷小时候天天就吃这个”,孙子凑过来咬了一口,皱着眉头说苦,还笑着说:“爷爷吹牛,这么贵你吃起了吗?那时候哪能顿顿吃这个,多奢侈啊?”我嚼着嘴里的菜团子,味儿还是那个清苦的味儿,可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哪里是顿顿吃这个啊!那时候是没有别的东西可吃啊,是妈妈把仅有的一口粮食都省给了我们,正是这不起眼的野菜,帮着妈妈把我们几个半大孩子从饿肚子的日子里拉了出来啊!</b></p> <p class="ql-block"><b>  我端着碗走到阳台,眺望东南养息牧河的方向,眼睛顿时湿润了,风一吹,仿佛又闻见了河滩上青草混着泥土的腥气,又看见妈妈挎着柳条筐,笑着站在春风里,喊我过去摘那朵嫩黄的蒲公英小花。现在的日子好啊!顿顿有白米白面红肉,想吃什么都能买到,可我怎么就越吃越想念那一口菜团子的味儿呢?啊!那是“亲妈菜”的味道,那是“想妈蒜”的味道,这就是妈妈的味道啊!是只有饿过肚子、被妈妈捧在手心疼过的孩子,才能懂的味道。原来这么多年,不管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最念的还是河滩边的那片野菜,最想的还是在灶台边给我蒸菜团子的妈妈。养息牧河的水仍然日夜流淌,岸边的“亲妈菜”“想妈蒜”年年春天还会再次发芽,可那个蹲在河滩挖菜的人,我再也见不到了。这一口野菜下去,苦得我眼中落泪,甜得我心里发颤,原来不管我多大年纪,只要想起妈妈,我就还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跌跌撞撞挖野菜的小孩。</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026年4月21日创作于彰武县百亩园草堂)</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苦味里的深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读《河滩野菜忆娘亲》有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周宏辉</b></p><p class="ql-block"><b> 读罢赵士荣先生的散文《河滩野菜忆娘亲》,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那养息牧河畔的春风,似乎透过纸背吹进了心里,带来了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和野菜清苦的复杂味道。这不仅仅是一篇关于食物的回忆录,更是一曲献给母亲、献给苦难岁月的深情挽歌。</b></p><p class="ql-block"><b> 文章最打动人心之处,在于作者对“野菜”这一意象的独特挖掘。在东北的河滩上,苣荬菜被唤作“亲妈菜”,薤白被称为“想妈蒜”。这充满乡土气息的谐音,初读时只觉亲切有趣,细品之下却令人潸然泪下。这哪里是菜名,分明是儿女对母亲最本能的呼唤与思念。作者巧妙地将这种方言的巧合转化为情感的锚点,让每一口野菜都承载了沉甸甸的母爱。</b></p><p class="ql-block"><b> 文中对于童年挖菜、吃菜场景的白描,极具画面感与感染力。那个“脚底下软、走不远就要跌一跤”的孩童,那个“用袖口擦干净我冻得通红的鼻尖”的母亲,构成了那个贫瘠年代最温暖的底色。在那个青黄不接、高粱米见底的艰难岁月里,母亲正是靠着这些河滩上的野菜,用她的坚韧和智慧,将苦涩的日子过出了滋味。特别是母亲“把自己那团里玉米面多的那块掰给我们,自己啃着几乎全是菜的菜团”这一细节,与莫言笔下那位在饥饿中依然哼唱小曲的母亲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她们都是中国大地上最平凡的女性,却用最伟大的母爱,在苦难中撑起了家的脊梁。</b></p><p class="ql-block"><b> 文章的高潮在于今昔对比带来的情感冲击。当作者如今花高价买来大棚里的“亲妈菜”,孙子却因“苦”而嘲笑爷爷“吹牛”时,一种深刻的时代隔膜感油然而生。孙辈眼中的“奢侈”,却是祖辈眼中的“救命”。这种误解并非孩子的错,而是幸福年代对苦难记忆的无意识消解。作者在那一刻流下的眼泪,是对母亲深深的愧疚与怀念——原来当年的“好吃”,是因为那是母亲用省下的口粮换来的;原来那清苦的味道里,包裹着母亲全部的深情。</b></p><p class="ql-block"><b> “苦得我眼中落泪,甜得我心里发颤。”这句话道尽了全文的主旨。野菜的味道是苦的,但母爱的味道是甜的。这种苦与甜的交织,构成了作者生命中最深刻的味觉记忆。无论走得多远,无论生活变得多么富足,那份源自河滩野菜的味觉坐标,永远指向母亲,指向那个虽然贫穷却充满温情的家。</b></p><p class="ql-block"><b> 《河滩野菜忆娘亲》让我们明白,食物不仅仅是果腹之物,更是记忆的载体。对于经历过饥荒的一代人来说,野菜是生存的见证;而对于他们的后代来说,读懂野菜背后的故事,便是读懂了母亲的灵魂。这篇文章,是对母爱的最高礼赞,也是对那段艰难岁月最温柔的致敬。</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