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们那时候上大学,不分985、211,也没有一本、二本、三本的说法,对这些全然没有概念。高考后几天填报志愿,完全是根据自己的预估分数,看能上哪个大学。班里能考上本科的就算不错,能上重点的,那简直就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我就是那为数不多的“金凤凰”之一,虽然这凤凰的尾巴现在有点秃噜了。我就读的是一所211大学,那时候,同学看我的眼神都是带着光的,那光里有羡慕,也有那么一丁点儿善意的嫉妒——这让我心里那点小小的傲娇,膨胀得恰到好处,像刚出笼的发糕,暄腾、甜美。</p> <p class="ql-block"> 我这“天之骄子”的傲娇,很快就被一份意外的家教给夯实了。说是意外,其实是一位谈了同系男朋友的女同学,忙着花前月下,便把她手里的活儿“荐”给了我。这一荐,算是替我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十二块钱一小时!在那个年代,这哪是家教费,这分明是一笔巨款。我第一次拿到报酬时,手指头捻着那几张票子,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打,嘿,满满的都是满足和嘚瑟,那感觉,比食堂里多给一勺红烧肉可带劲多了。</p> <p class="ql-block"> 我的“家教王朝”就这么稀里糊涂又势不可挡地建立起来了。从小学的行程应用题——时间、速度、距离,到高中的英语语法虚拟语气,从二次函数到记叙文写作,我统统敢接。唯独物理、化学,我是万万不敢碰的,那是我作为文科生最后的、也是最有自知之明的倔强。我像个精确的钟表,把每个周末、每个晚上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从城东到城西,从这家的单元楼出来,蹬上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又一头扎进另一家的胡同里。夜色里,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蹬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心里揣着一本小小的账,也揣着一份窃窃的喜。</p> <p class="ql-block"> 那四年,我攒下了一张好几千块的定期存折。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把它从隐秘的角落里摸出来,就着宿舍走廊昏暗的灯光,看一看上面那串令人心安的黑色数字。它不仅是钱,更是我傲娇的资本,是我青春岁月里一枚沉甸甸的勋章。而我的那些学生们,前前后后几十个,他们彼此不认识,却超喜欢我这个老师。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家教老师,其实也正享受着这份被喜欢、被认可的快乐,那份快乐,和十二块钱一样,来得实实在在。</p> <p class="ql-block"> 后来的日子,就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毕业,分配,结婚,生子。工作的事儿,虽有磕绊,但大体是忙中有序,苦里回甘。办公室里的说笑,讲台上的“软硬兼施”,也都自有一番乐趣。只是家里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一奏响,便是整整三十年的绵长乐章。</p> <p class="ql-block"> 起初,这曲子是温馨的。炒菜时的滋啦声,洗碗时的流水声,拖地时的沙沙声,混杂着孩子的笑闹,是生活最踏实的背景音。可不知从何时起,这背景音变得越来越刺耳,越来越让人心烦。尤其是近来,身体闹了一场不小的脾气,给了个黄牌警告,人便也跟着矫情起来。蓦然回首,惊觉这三十年,买菜、做饭、洗碗、保洁,碎碎杂杂的家务活儿,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地罩在里面。我是真的够了。不是那种娇气的抱怨,是打心底里涌上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厌倦。</p> <p class="ql-block"> 我疯狂地想念起我的“家教王朝”来。那时的我,像一只勤劳又快活的候鸟,在不同的灯火间穿梭,带去知识,也带回满满的成就感。现在的我,更像一只被拴在灶台边的陀螺,转来转去,也转不出这方油腻腻的天地。我想出去玩啊,天南海北地野去。可念头刚起,另一个声音就冷冷地提醒:你那睡惯了的、换了床就认生的破睡眠,担得起这份折腾吗?我想罢工不干了,可家里那三张嘴,除了嗷嗷待哺,谁又肯屈尊到厨房重地巡视一番呢?</p> <p class="ql-block"> 想来想去,便也只好罢了。年过半百,最大的本事不是改变世界,而是学会了跟自己和解——准确地说,是被日子磨得没了脾气。情绪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天的阵雨,下完了,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p> <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依旧在清晨拎起那只满是划痕的买菜布袋子。日子依旧是那个日子,“锅碗瓢盆交响曲”也依旧会准时奏响。只是偶尔,在洗碗的空档,我会抬头看看窗外的天,想起多年前那个急急地走在街灯下年少的身影。她口袋里装着十二块钱的快乐,心里装着几十个孩子的喜欢,那快乐和喜欢,亮晶晶的,一尘不染,像彼时的街灯,落在青春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我对着水槽里漂浮的油花儿,轻轻地,笑了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