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入烟尘的西夏王朝(一)

逍遥游

题记：西夏一直是历史中的一个神秘的王朝，元朝修撰宋、辽、金三史，却唯独没给西夏立传——不是不想修，是真没史料可用。从种族起源开始，文字、语言、风俗等等皆是如此，这颗璀璨的明星倏然崛起，最终却又突然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党项这个族群始终掩映在历史的尘烟迷雾中，若隐若现。直到1908年，俄国探险家在黑水城挖出8000多件西夏文物，这个被遗忘了近700年的王朝，才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后人不断探究其族群起源、发展和迁徙之路，总算有了一幅较为清晰的轮廓。

第一章 公元584年

公元584年，在中国历史上是个普通的年份，正是中国农历甲辰年（龙年），其时对应着隋开皇四年、南朝陈至德二年、高昌延昌二十四年及西梁天保二十三年。这一年表面上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隋朝在这一年通过水利建设与边疆经略巩固了政权，周边势力与中原政权关系发生了些变动，突厥沙钵略可汗与隋朝达成和议，吐谷浑遭隋军击败后收敛了许多，边疆局势逐步缓和。隋文帝命宇文恺主持开凿广通渠，改善了关中至潼关的漕运系统。南朝陈后主则是大兴土木建造临春阁，朝政日渐衰微却依然沾沾自喜。 隋朝颁布《甲子元历》并推行公文文风改革，倡导实用文风。同期新昌大佛寺扩建瑞像阁，小商桥（现存主体为北宋风格）与博达大佛塔开始修建，成为后世重要建筑遗存。

但是有一件看似平平常常的事却拉开了党项羌成为新兴政治势力的序幕。 这一年有千余家党项羌人悄无声息地归附了隋朝。导向十分鲜明，次年，也就是585年，党项羌的首领拓跋宁丛便率部众到旭州(今天的甘肃临潭、碌曲一带)内附，被隋文帝授为大将军 ，代管族务。这是史书中最早记载的党项羌拓跋姓氏的出现‌。也是第一位被中原王朝授予将军一职的党项人。但是开皇十六年（596年），也就是归附后的第十一年，这哥们儿突然间某仙附体，居然反了!率部去攻占会州(今甘肃靖远一带)，要知道此时正是隋朝军力的巅峰时刻，常备军达‌六七十万人‌，战时可动员至‌一百七十万人，府兵制也已然成熟，兵农合一，装备精良，拥有“五牙”战舰、明光铠、强弩等等多项先进军事技术‌‌。毫无悬念，拓跋宁丛很快就被强大的隋军击败了。但宁丛将军瞬间就来了个脑筋急转弯一一请降!"愿为臣属，并遣子弟入朝谢罪″。见惯了五胡十六国尔虞我诈、战乱风云的隋文帝杨坚对这番小儿科式的操作内心毫无波澜，对宁丛的使者予以训诫：“人生须有定居，养老长幼。而乃乍还乍走，不羞乡里邪？” 直接打了宁丛的脸，你小子玩这么低级的花活，不害臊。定居，老老实实过日子吧。这也是党项由游牧部落转为定居生活的开始 。此后，党项一直对隋朝服服帖帖、朝贡不绝 。这段历史记载的很模糊，但其间的族群发展、文化交融、爱恨情仇等等政治和社会生活一定也是丰富多彩的。

然而平静祥和的生活却总是很短暂，隋朝只存在了38年便江山易主，这期间一直到整个大唐，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码一直在往复循环着，唐初崛起于西藏高原上的吐蕃国，日益向外扩张，与之比邻而居的吐谷浑（鲜卑慕容部的一支）和党项羌不得不联合起来对抗强大的吐蕃国。唐初，拓跋氏还与吐谷浑的国王慕容伏允结为姻亲，贞观八年(公元634年)还帮助吐谷浑抵抗大唐的军队，可这又是一次毫无悬念的失败，因为贞观年间唐军的战斗力甚至比隋文帝时期更强，大唐名将李靖更是一战便瞬间打服了拓跋部。拓跋赤辞走投无路便与侄子拓跋思头率众归附了唐朝。这时候的党项羌族群人口已经达到34万余人。其中实力比较强大的有拓跋氏、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利氏、米擒氏等八个部落，此外还有黑党项、雪山党项等部落，其中拓跋部落最为强大，已然成为整个族群的部落联盟领袖。大唐的领导者长袖善舞，把党项现有的土地分设了懿、嵯、麟、可等三十二个羁縻州，又以松州为都督府，授拓跋赤辞为西戎州都督，赐姓李，封为平西公，这是西夏国主李姓的最早来历。

原地设了几个府衙、封了个官，既没占地也没花钱，便把归附的党项羌安排妥当。唐太宗真是千古高手! 盛唐的魅力也许就在于此吧。

打败别人不难，难的是让失败者心服，乐于归附，还要考虑如何低成本高效地管理归附者。在李世民这里真的很简单，就四个字"羁縻控制"。简单点说就是：给你们划好土地，然后你们自己管理自己，唯一的要求是承认大唐天子是你们的天可汗。当然其中也包含帮助提高生产力、生活水平等等一系列措施。这种模糊的管理方式恰恰体现了中国传统管理哲学的卓越智慧:注重人际关系、情感沟通、人格威信的作用，在规范难以覆盖的领域，运用人性化的协调比刚性制度更有效 ‌‌。反观当下，很多领域盲目照搬国外所谓精细化管理的做法已经显露出了巨大的缺陷。

世事变迁，公元663年，唐高宗时代，吐谷浑被吐蕃彻底击败，失去倚恃的党项羌只能再次请求大唐的帮助，大唐的领导很仗义，于是，“请内徙，始诏庆州，置静边等州处之”。就是把党项羌整个族群迁到了现在的陕甘一带的内地。

党项人在这个时候走下青藏高原，走入黄土高原和黄河流域，获得了新的生机。在这块新的、丰饶的黄土地上，党项人迅速融入了中原文明，而此相当长的时间里，党项人的命运也与大唐捆在了一起。

安史乱起，各地胡人蠢蠢欲动，大将军郭子仪担心这些"异族"聚合在一起易生事端，上书唐代宗把当时在庆州的拓跋朝光部迁至银州以北和夏州以东地区。这一地区，正是南北朝时匈奴人赫连勃勃的"大夏"国旧地，当时称为"平夏"，所以，这一部拓跋氏所统率的党项羌就称"平夏"部。日后的西夏皇族，正是源出这一部党项。唐僖宗时，平夏部酋长拓跋思恭被朝廷封为夏州节度使，一度帮助唐王朝"收复"长安，因功被封为夏国公。由此，夏州地区的党项武装被称为"定难军"，辖区包括：夏、绥、宥、银四州。从这时起，以夏州为中心，鄂尔多斯以南的广大地区，皆成为拓跋部的私人领地。

"保境固守，伺机发展"早已成为拓跋氏长时期内在艰险困苦中摸索出的生存原则。后晋、后汉、后周多个政权在中原地区风水轮转时，平夏部党项始终谦卑地"俯首"称臣，而这些"廉价"的谦恭换来的是大批的"赏赐"和对这片区域更强的统治力，也为未来的西夏王朝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待到宋朝初建，夏州地区已经在党项拓跋氏的手中经营了二百年，这里牧场丰肥，牛羊无数，成为天然的肉库和马厩。同时，由于和汉族杂居，农耕技术也得到了长足的发展，"七里坪"等地，当时满眼都是西夏的储备粮仓。另外不得不说的是，辖区内还盛产上好的青盐，且产量巨大，每年给党项换来大量的金银。有兵、有粮、有马、有盐、有钱，天时地利人和，有了争鼎之基，一个强盛的割据王朝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