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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 class="ql-block">月娥家的门是淡棕色的，门把手上的风铃还在，只是多了个红色的中国结，应该是为了生日挂的。阿飞站在门前，手指悬在门环上，迟迟不敢敲 —— 他怕一敲门，里面的温暖会把他的谎言融化，怕月娥的家人看出他的窘迫，怕自己像个小丑，站在整洁的客厅里，满身钢灰，格格不入。
</p><p class="ql-block">门突然开了，小远探出头，看到阿飞，眼睛一下子亮了：“阿飞叔叔！你来了！妈妈说你会带礼物来，是不是给爷爷的？” 小远的手抓住阿飞的衣角，他的手很软，像刚出炉的馒头，没有一点老茧。
</p><p class="ql-block">阿飞的心里暖暖的，却又很愧疚。他蹲下来，把水果递给小远：“是啊，给爷爷的苹果，还有橘子，小远要不要吃？” 小远摇摇头：“要给爷爷吃，爷爷喜欢吃苹果。” 他拉着阿飞的手，往屋里走：“妈妈，阿飞叔叔来了！”
</p><p class="ql-block">月娥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来了？快进来，外面热吧？我给你倒杯水。” 她的笑容很温柔，像客厅里的灯光，暖暖的，却让阿飞更紧张 —— 他怕自己的谎言会辜负这份温柔。
</p><p class="ql-block">走进客厅，阿飞把烟酒放在茶几上，电脑包放在沙发旁边。客厅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整洁了，圆桌放在中间，上面摆着几个凉菜，有拍黄瓜、凉拌木耳，还有一盘酱牛肉，香气飘过来，很诱人。月娥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阿飞，放下报纸，笑了笑：“来了？坐吧，别站着。”
</p><p class="ql-block">“叔叔好，祝您生日快乐。” 阿飞赶紧鞠躬，腰弯得有点低，西装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了他磨破的牛仔裤膝盖。他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沾了一半，怕把沙发弄脏，手指紧紧攥着西装下摆，手心全是汗。
</p><p class="ql-block">月娥的母亲王秀兰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红包：“阿飞来了？快坐，月娥跟我说你是科技公司的，挺好，稳定。” 她把红包递给小远：“去，给爷爷送过去，祝爷爷生日快乐。” 小远接过红包，蹦蹦跳跳地跑到爷爷身边，大声说：“爷爷生日快乐！”
</p><p class="ql-block">客厅里的气氛很温馨，小远的笑声，月娥父亲的咳嗽声，月娥在厨房切菜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可阿飞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这首歌的外面，进不去，也离不开。
</p><p class="ql-block">“阿飞啊，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待遇怎么样啊？” 王秀兰坐在阿飞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着皮，语气很随意，却像在审问。
</p><p class="ql-block">阿飞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他赶紧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紧张：“我们公司是做…… 做技术开发的，待遇…… 待遇还行，一个月能有六千多。” 他撒谎了，他的真实工资只有四千五，还是加上加班费的。
</p><p class="ql-block">“六千多啊？挺好，挺好。” 王秀兰笑了，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阿飞，“我们月娥在图书馆，一个月才三千多，你们俩加起来，以后在县城买房没问题。” 她的语气里满是满意，像在炫耀一件刚买的宝贝。
</p><p class="ql-block">阿飞接过橘子，放在手里，没敢吃。他看着王秀兰的笑容，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 六千多，买房，这些都是他不敢想的。他的出租屋一个月三百块，还是一楼，潮湿阴暗，他连首付的零头都攒不出来，更别说买房了。
</p><p class="ql-block">“叔叔，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啊？” 阿飞赶紧转移话题，他怕王秀兰再问下去，他会露馅。
</p><p class="ql-block">月娥的父亲笑了：“我以前是中学老师，教数学的，退休好几年了。现在在家没事，就看看报纸，种种花。” 他指了指阳台的花盆：“那些花都是我种的，月娥妈喜欢，小远也喜欢。”
</p><p class="ql-block">阿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阳台的花盆里种着月季、茉莉，还有几盆绿萝 —— 和他送月娥的那盆一样，绿得发亮。他想起自己送月娥绿萝时说的谎，心里更愧疚了：“叔叔您真厉害，种的花真好看。”
</p><p class="ql-block">“喜欢就好，以后常来，我教你种花。” 月娥的父亲很和蔼，不像王秀兰，总带着审视的目光。阿飞点点头，心里却在说：“叔叔，对不起，我是个骗子，我不会种花，我只会在车间里炼钢，我的手上满是老茧，连花盆都拿不稳。”
</p><p class="ql-block">月娥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饭快好了，爸，妈，阿飞，你们先坐着，我再炒个菜。” 她走到阿飞身边，笑着说：“你上次说的公司读书活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喜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p><p class="ql-block">阿飞的心里咯噔一下，他上次只是随口说的，没想到月娥还记得。他赶紧说：“有…… 有很多人喜欢，大家都说这本书很励志，还说要组织讨论呢。” 他撒谎了，他根本没有什么公司读书活动，他只是在车间的书架上翻过几页这本书，连结尾都没看完。
</p><p class="ql-block">月娥笑了：“那就好，我就说这本书很好看。下次你们讨论，我能不能去听听？我也想跟大家聊聊。”
</p><p class="ql-block">阿飞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赶紧摇头：“不用…… 不用了，我们公司讨论都是内部的，外人不让进，怕泄露商业机密。”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像在车间里遇到了设备故障，慌了手脚。
</p><p class="ql-block">月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这样啊，那算了。” 她没怀疑，转身回了厨房。阿飞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 —— 他又骗了月娥，骗了这个温柔的姑娘，骗了这份温暖的信任。
</p><p class="ql-block">王秀兰看着阿飞，笑着说：“阿飞啊，你真是个细心的孩子，月娥跟我说，你还送她绿萝，知道她喜欢。” 她的语气里满是满意，像在给月娥挑选女婿。
</p><p class="ql-block">阿飞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攒了半个月饭钱买绿萝的日子，想起自己每天啃馒头咸菜的日子，想起自己在花店门口徘徊的日子，心里满是酸涩 —— 他的真心，要用谎言来包裹，他的爱意，要靠伪装来传递，这算什么爱情？
</p><p class="ql-block">“对了，阿飞，你们公司以后有什么打算啊？会不会在县城开分公司？” 月娥的父亲突然问，他放下报纸，看着阿飞，眼神很认真。
</p><p class="ql-block">阿飞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电脑包：“会…… 会的，我们老板说，准备在县城开分公司，以后我就能在县城稳定下来了，不用再去外地。” 他撒谎了，他根本没有什么老板，没有什么分公司，他只是个炼钢工，哪里需要他，他就去哪里，没有稳定的未来，没有固定的家。
</p><p class="ql-block">“那太好了！” 王秀兰一下子站起来，“这样你就能和月娥在县城结婚，买房，生孩子，多好啊！我跟我那些老姐妹说，月娥找了个城里白领，她们都羡慕我呢！” 她的声音很大，像在宣告什么，客厅里的空气都变得兴奋起来。
</p><p class="ql-block">阿飞坐在沙发上，心里却像掉进了冰窖。他看着王秀兰兴奋的样子，看着月娥父亲满意的笑容，看着小远在旁边玩积木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他们的信任，偷了他们的期待，偷了他们对未来的美好想象。
</p><p class="ql-block">他摸了摸沙发旁边的电脑包，里面的电脑是借的，贴纸是假的，他的工作是假的，他的未来是假的，只有他对月娥的爱，是真的。可这份真的爱，被假的谎言包裹着，像一颗被灰尘覆盖的珍珠，再也亮不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