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山河 光阴成册

黄乃忠

<p class="ql-block">  清明前夕,从乡下阿姐家返杭,带回一大背包董桥先生的书,全是香港牛津版的,五颜六色,精致漂亮且十分养眼。</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正捧读《青玉案》,沉浸在董先生与陈医生竞拍齐白石《秋梨黄蜂》小品的故事中,忽然收到老友黄乃忠连续发来的几条微信,是《行旅光阴》上、中、下三个电子文档。细细品读,半部是山川,半部是笑影。</p><p class="ql-block"> 董桥曾把一个人的中年比作是下午茶。六十岁退休后的生活,却是一泡温厚的下午茶,不必争分夺秒,只管慢慢烹煮,把半生的辛劳与忙碌,熬成山水间的自在。</p><p class="ql-block"> 老友乃忠的这册《行旅光阴》,正是一壶熬了13年的陈茶,纸页间飘着哈尔滨绿皮火车的水气,裹着呼伦贝尔的草叶香,漫着太平洋的咸湿风,一口抿下去,全是岁月的回甘。</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翻着,像翻一卷旧时的长卷。准确地说,不是旧时,是2013年到2025年不过10余年光景,却已走过了20万公里的路,70多次上下起落。这样的行程,搁在古人那里,怕是要耗尽一生也未必能及。可我的老友偏偏说得轻描淡写:“退了休,便成了旅游大潮中的一朵浪花。”浪花么?我倒觉得像一片云,从东北的白山黑水飘到南澳的海岸,从满洲里的边关落到华盛顿的秋叶上,无牵无挂,自在东西。</p><p class="ql-block"> 2013年7月的北国之行,是他们行旅的第一枚邮戳。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过森林,把年轻时候攒下的向往,一股脑载去漠河的星空里。我总觉得,老派的旅行是最好的修行。他们坐大巴,乘高铁,搭飞机,驾游轮,每一寸路都走得扎实。不像如今的有些年轻人,手机里存着满屏的网红打卡照,却记不清当地的风是什么味道。他们不一样,每到一处,必寻些烟火气——重阳节在香港享用美味海鲜;在溧阳品尝天目清沙锅鱼头;在扬州一边吃着精致的点心,一边研究菜品的刀工精巧,回味清新入味的醇厚平和;在新西兰箭镇,用铁筛体验淘金的欣喜;在丹麦美人鱼铜雕前,与当地小朋友喜逐颜开的合影。把行旅的日子,过成了一篇篇散文诗。</p><p class="ql-block"> 书名叫《行旅光阴》,起得好。光阴原本是看不见的,可一入了行旅,便有了形状:是云冈石窟的一尊石雕,是拉萨布达拉宫夜空的一道光影,是三亚海滩上与孙儿追逐的一串脚印,也是澳洲大堡礁游船上一杯刚端上来的咖啡。这些形状,零零碎碎地嵌在书页里,翻开来,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掌心,竟还温着。</p><p class="ql-block"> 我最喜欢书中那些“相遇”的片段。老友与老伴携手50年,这是长久的相伴,自不必多说。倒是那些不期而遇的惊喜,读来格外动人。在隆冬的黄山,与大雪天惊喜相遇,夫妇俩人,一色的大红羽绒服,一样的大红围巾,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行走攀爬七个多小时,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翻读至此,诚如徐霞客所描写的那样:“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p><p class="ql-block"> 在异国他乡,省府大院的旧同事夫妇就那么迎面走来,他写道:“世界很小,转身就遇到。”九个字,说得淡然,可那份“他乡遇故知”的暖意,却浓得化不开。在潮州古街邂逅“杭州菜馆”的新奇与喜悦,以西湖风景命名的包厢,连“叫化鸡”的菜名也一如杭州,让他们仿佛在他乡做了一个难忘的美食好梦。还有与儿孙们在北京、三亚、华盛顿的相聚——三代人在天涯海角围坐一桌,吃一顿饭,说几句闲话,拍一张合影。照片背后,定格的何尝只是笑容?分明是一段段被时光剪辑下来的、舍不得快进的慢镜头。</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感动的,还是那段42年后的“相遇”。在相同的季节,在回味青春岁月的浪漫,重温新婚旅行的幸福,这何尝不是一种刻意精心安排的“相遇”?选择狮子林当年曾经合影的石头,站在同一位置,42年后再拍一张合影,黑白照片的青涩笑脸,与彩色照片的两厢对比,定格了人生美满婚姻的幸福时光。</p><p class="ql-block"> 董桥先生说,旅行的意义不在看山看水,在看人看自己。这话说得透彻。用老友乃忠的话说,是“见山见水见世界,见人见己见众生”。老友的书里,山是黄山、华山、恒山、阿尔卑斯山,水是太湖、洱海、大滚锅、多瑙河,可真正好看的,还是山水中的人:满洲里街头的俄罗斯商贩,汉堡市政大厅广场接吻拥抱的新郎新娘,澳洲菲利浦岛挤身海边观看企鹅归巢的五大洲游客……老友记下他们的样貌、神情,甚至一个细节动作,两句平实的对白,像旧时的笔记小说,寥寥几笔,轻描淡写,却是那么传神到位。这些细碎的温暖,就像老瓷碗上的冰裂纹,看着普通,摸上去全是时光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更难得的是,乃忠在这些相遇里照见了自己——退休后的日子,少了案牍劳形,多了云淡风轻,心无挂碍了,看天是天,看水是水,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难怪写满书册全是舒心的笑脸。</p><p class="ql-block"> 十三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够一个人走完大半个世界,也够一个人重新认识一遍自己。乃忠把这些行走出来的见识,拍摄下来的瞬间,沉淀下来的感悟,一帧帧、一段段地,精心地收进这本书里,说是“等老得哪儿也去不了的时候,坐着摇椅慢慢聊”。这话听着让人又羡慕又心酸,羡慕的是这份从容与淡定,心酸的是光阴终究不肯饶人。可转念一想,有这厚厚一册在手,摇椅上的日子怕也不会太寂寞:翻一页,是重庆麻辣火锅的回味;再翻一页,是悉尼歌剧院的春风;翻到某一页,忽然笑了,那定是南半球巧遇老同事的惊喜——“世界很小,转身就遇到”。</p><p class="ql-block"> 书稿看完了,我走到阳台上,窗外夜色更浓,湿润的空气中,透着一丝丝略带酒香的香樟花香。我想起董桥先生写过的一句话:“不会怀旧的社会注定沉闷、堕落,没有宽容的人文生态注定卑微、势利。”老友的这本书,表面上是记录行旅,骨子里何尝不是一种怀旧?怀那些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吹过的风、飘过的雪。</p><p class="ql-block"> 可贵的是,这怀旧里没有感伤,只有淡淡的甜,像老茶的回甘,也有淡淡的香,像樟树花的幽纯,耐人寻味。这册《行旅光阴》,就是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景,一起领略过的人文图景。纸短情长,道不尽50年的风风雨雨,却把每一寸光阴,都酿成了最甜蜜的酒香,宛若杭城漫城弥散的香樟花气。50年携手,13年行旅,一册光阴,记录行旅。这样的书,值得慢慢翻,细细品。</p><p class="ql-block"> 乃忠说,印这本书,是为了纪念携手走过的50年。谨以此文,贺老友金婚之喜,也祝他们的旅行,永远在路上。 </p><p class="ql-block"> 朱绍平 </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5日 </p><p class="ql-block"> 于湖上书蔬鱼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