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97年小兴安岭隆冬时节,被病魔折磨多年的74周岁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p> <p class="ql-block"> 倏忽近三十载,若论年岁,今天父亲该是年过百岁的老人了,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沉默温和、心地善良、一身书卷气,又被时代与病痛压了一辈子的模样。父亲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头和生命里,从未淡去。 </p> <p class="ql-block"> 父亲出生在大连,爷爷奶奶喜欢温和聪慧的父亲,举全家之力供父亲读完了国高。本是满怀希望的青年,可毕业的年代,正是大连旅顺几番易手、时局动荡不安的岁月,日寇、国民党、苏联势力反复拉锯,寻常青年根本无处谋生。父亲国高毕业失业在家,在一位思想活跃先期到北平发展的同学的鼓动下,为了有一份收入帮助贫困的家庭维持生活,不懂政治的父亲和全班同学一起加入一个宣传国民党的组织。他们印刷材料,张贴标语,不过短短数月,天地翻覆,他们这群懵懂的年轻人,就此被打上了“反革命”的标签。父亲曾短暂入狱,更经历了陪法场的生死惊魂,尽管最后定性为:“敌我性质,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但这顶沉重的“历史反革命”帽子,父亲一戴就是一生。谨小慎微,低头做人,不多说一句话就是父亲多半生最直观的形象姿态。 </p> <p class="ql-block"> 1966年父亲报名参加冶金部组织的矿山开发大会战,从海滨城市大连来到了严寒边远的黑龙江西林铅锌矿。1967年父亲告别辽南的亲人,带我们举家搬迁到西林,只为能减少文革的政治冲击和为渐渐长大的儿女寻找一个好的前途。 </p> <p class="ql-block">搬迁是在深秋的10月,天气已经开始变凉了。当时父亲44岁,母亲42岁,大姐18岁先一步来到矿山食堂做临时工,二姐16岁,大哥14岁,三姐10岁,我7岁,妹妹4岁。我们坐汽车,搭火车,一家7口人背包提篓,好似背井离乡的逃荒小分队。 北上的第一站到达了沈阳,母亲想和沈阳的二姨做个告别。<span style="font-size:18px;">晚上7点多钟,</span>人生地不熟,几次走错路,大家疲惫不堪、神情紧张,又赶上演习防空警报拉响,更让人既紧张又惊悚。母亲几次责怪父亲,好脾气的父亲温和说别着急但也紧张的满头大汗,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才到了二姨家,我直接倒头就睡其它什么都不知道了。 </p> <p class="ql-block">一天后我们乘坐火车继续北上,在长春换乘时父亲带我们游览了满洲国皇宫和市容。我们只觉得一切都很新鲜,人多城市大,空气特好,有轨电车好魔幻。 我们又在哈尔滨换乘,还去了趟道里。从大连出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到达西林已经是几天后了。西林简陋的火车站是塔头垫修整后的地面,松了一口气的父亲把疲惫不堪的全家安顿在车站旁边的小旅店里。吃完晚饭看了露天电影《地道战》,印象中的西林天很蓝空气清新,街道短短的,房屋低矮,路人稀少。第二天全家开始收拾分配的新房子,两天后我们搬进了新家。至此我们在父亲的带领下完成了一次东北大地最南到最北1300多公里壮观的大迁徙,成了黑龙江西林人。 </p> <p class="ql-block">父亲财务出身,做成本会计,一辈子与数字、账目打交道,经手的钱财不知凡几,可父亲做了一辈子财务,竟从未出过一分一毫的差错。工作一丝不苟,帐目清清楚楚,做人<span style="font-size:18px;">清清白白</span>。他常教育我们,做人要正直善良,要有立身的本事,更要守得住底线,绝不能有半分贪念与私心。父亲的话不多,却字字千钧,他用一生的品行,给我们六个子女做了最踏实的榜样。我毕业后在市银行做信贷工作,父亲更是反复告诫我不能贪,不能腐,甚至便宜的东西也不能伸手。 </p> <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及我们这个家庭没有因为离开大连而在文革风潮中幸免,父亲因历史问题被揪斗,家也被抄了。父亲被关进51号8个月(当地的牛棚禁闭所),受尽了凌辱,多次戴大牌子游街批斗,母亲心痛不敢看父亲被批斗的情景,让我去观望看有没有父亲,看看那些人怎么对待父亲。看到被批斗低头的父亲,我只知道难过,好在母亲时常派三姐和我给父亲捎信送吃的,暂且安慰了父亲脆弱的精神和崩溃的心。尽管如此,父亲却从来不消极对待,不怨恨,始终保持豁达乐观,只是因孩子的婚姻,工作,事业前途受到影响时他才会深深自责难过。压在他心头上最大的山就是害怕自己的历史问题连累影响儿女。</p> <p class="ql-block">1971年12月大哥高中毕业,矿里报请冶金部同意安排这届高中毕业生剔除体检不合格和政审不过关的,其余都录用为矿山正式工人。这在当时是特别重大的事情,属于矿山人人生的第一大事,父亲心里忐忑不安,他非常害怕自己的历史问题影响到大哥的政审录用。名单公布后大哥回家报喜,看到父亲在严冬的院子里焦虑的走来踱去。父亲是特意请假回家等消息的,他担心在单位听到不好的消息控制不住自己,看到大哥父亲急忙问: 有没有你啊?大哥说: 有。父亲顷刻松弛下来了,呼出了一口长气,嘴角露出了微笑。 </p> <p class="ql-block">1976年9月上进要强的大哥因和工友一句随意争辩的话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有人嘲讽挖苦父亲说:一个老反革命培养教育出一个小反革命。矿山文件上面也提到父亲是历史反g命,儿子是现行反g命。父亲压抑多年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哽咽难过的泪流满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在悲伤流泪,我知道他此刻的内心是多么的痛苦无助啊!在我的心中尽管他不是那种高大伟岸的硬汉,但也是一座高山长城,时刻在为我们这个家为这个家的每一个儿女遮挡风雨,他是为自己的不幸遭遇影响到儿女而难过自责。 </p> <p class="ql-block">父亲是非常有文采的人,他腹有诗书,写得一手好字。父亲年轻时能作诗歌,能写散文,经常在旅大日报(现大连日报)上发表诗作文章,闲暇时还会拉起小提琴,自有一番文人风雅。即便身处困顿,也从未放弃对世事的关注。父亲常年翻阅《参考消息》,《人民日报》,收听新闻广播,还经常把这些报纸杂志拿回家让我们阅读。我也因此受益匪浅,学到了很多书本之外知识,增添了对世界认知,这对于我后来成长起到了特别关键的引导作用。父亲对国际国内大事了然于胸,也有自己清醒独到的见解,只是因一生坎坷,习惯了谨言慎行,从不多说一句,不妄议一分。温和的外表之下,藏着通透的心思与不弯的风骨。 </p> <p class="ql-block">记得1977年有一天早上新闻联播报道华国锋主席访问罗马尼亚和群众一起跳霍拉舞,我听成了货郎舞,就说了一句真有意思,还跳货郎舞,父亲认真的说,人家那么发达的国家怎么会跳那么落后的货郎舞,是他们国家一种欢快的民间霍拉舞。当时我很诧异父亲的认知和思想,觉得外边的世界和我的认知差距是那么大。 </p> <p class="ql-block">1977年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毛泽东主席的《论十大关系》,父亲听后兴冲冲跑回家激动的说:同林(我的大哥)被冤枉的问题有希望平反了,真的有希望了!我看到父亲好多年没有过的开心兴奋,佩服父亲敏锐细微的分析观察力。尽管大哥平反是快两年以后的事了。 </p> <p class="ql-block">父亲对儿女们的每一次进步提高都会兴奋不已 。1978年我考入省城的财经院校,父亲很激动,只说了一句话,同波这可是进了大城市,好好读书。读书期间父亲给我写了好多次信,有封信竟然有四五页,看得出父亲对我的一片深情和寄予的厚望,可惜的是这些珍贵的书信因多次搬家搞丢了。 </p> <p class="ql-block"> 1979年夏天父亲出差来到我就读的学校,我在球场打球,回到寝室看到十几个同学围坐在父亲身边,走廊里就听到父亲兴奋激动的声音。我觉得这是父亲这辈子最有激情的演讲,从国内到国际,从政治到财经,国家未来发展,青年学子应该如何应对社会的进步提高发展自己,各种话题同学们听得是如痴如醉。过后同学们对我说:叔叔真厉害真有水平啊,比老师讲的课程还精彩受用!我想这是同学们对父亲渊博的知识发自内心的最高赞赏和评价。</p> <p class="ql-block"> 父亲和大哥的问题平反昭雪后,父亲的脊背挺直了,全家人的生活也走向了正常。尽管半生历经磨难,但父亲的爱国之心从未泯灭,相反却是爱的更深更烈。 </p> <p class="ql-block"> 1983年中国女排由于新老交替水平下降,父亲在看亚洲杯中国和日本比赛直播中国落后时,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生气而着急,嘴里不停的说,这么大的国家怎么还打不过日本,心中想着是中国人的荣誉。</p> <p class="ql-block"> 1997年的7月1日,香港回归,中央台直播了回归仪式。父亲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但他一直坚持看完转播。父亲很激动,为国家的强盛自豪,一个被迫害了多半辈子的老人,却无限地爱着这个让他历经磨难的国家,真是有至死不渝的爱国情怀。 </p> <p class="ql-block"> 大哥曾用陆游的一首诗来形容父亲看香港回归的心情。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父亲一生遭遇各种磨难坎坷,身体也不太好干不了重活大活,闲余最快乐的事就是烫上二两白酒配上一小盘牛肉和炒花生五香豆腐皮。父亲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生活很有规律,早睡早起,讲究卫生,平时总是扫把不离手,屋里院外不停的清扫,地上不允许有一个瓜子皮和纸片树叶,吃鱼时每个人发一小块报纸放鱼刺,谁乱丢东西他就会不高兴。 父亲一生以单位为家,拿工作做信仰。尽管历史问题影响到了他的前途发展,但父亲为人正直,工作能力强,任劳任怨,热心引导年轻人提高发展,领导重用他,同事喜欢他,应该说除了文革期间外大家没有因为他的历史问题而排挤不尊重他。 一提起财务科老于会计,全矿上下的人都会异口同声地说:老于是个好人,绝对的大好人啊! </p> <p class="ql-block"> 父亲不到六十岁就重病缠身,但他坚强有毅力,除了积极配合治疗外每天起早坚持跑步,打太极,做五禽戏和保健操,直到腿不能动。我出差哈尔滨时带父亲去哈医大一院看病,只是可惜当时医疗水平不高,没能帮助父亲医治好疾病,最后悔的是没有通过哈尔滨的同学找最好的医生专家详细认真的给父亲做会诊。 </p> <p class="ql-block"> 1993年初我调到海南工作,远离了父母。1997年7月1日记得是香港回归日,这一天我带妻子和女儿从海口乘机回家探望父母。这时父亲已经被病痛折磨的很严重了,看到我的出现父亲的眼睛里有了光亮,慈祥的父爱都在无声的眼神里。返程的晚上,阴凉的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当我迈出家门的那一刻,老父亲深邃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泪水流淌在脸颊上,失声痛哭地说到:再也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我控制不住自己返回去抱着父亲的头跪在床前安慰:不会的不会的,您一定会没有事的,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您!父亲只是在流泪不停的说到再也看不到了!父亲深知自己时日不多,这是在和儿子做生死的告别,这是我们父子最后一句对话,这句话也时常回荡在我心间永不忘怀…… </p> <p class="ql-block"> 回到海南后我最害怕的是半夜接到电话,可是这一天还是无情的来到了。四个月后的1997年11月24日夜里12点多家里的电话急促响起,我慌乱的坐起,心有感应,许久不敢去接电话,是二姐和二姐夫打来的告知老父亲病逝的消息,叮嘱我路途太远不必强求回去,但又不能不告知。我强忍悲痛立马去航空售票处敲门买票,没有直达的,第二天一早从海口飞到广州,中午转机哈尔滨,连夜坐火车清晨回到西林。一进院我就跪倒扑在父亲冰冷的遗体上,抚摸父亲清瘦的脸颊,无尽痛楚悲伤滚滚来。一位一生清白,一世善良的老人走完了自己人生路,至此我们父子阴阳两界,只能隔空相望,通过神灵来传递问候。 </p> <p class="ql-block">父亲病逝时我的女儿潞潞7岁,尽管她和爷爷很少见面,但孩子和爷爷血脉相连,特别的爱爷爷。她在海口市小学生故事大赛上,讲的故事就是:我的爷爷!她声情并茂的讲爷爷的善良和对生活的热爱,讲到动情处眼泪不停的流淌,她说多么希望爷爷能来海南看看这里的湛蓝大海和清澈蔚蓝的天,尝尝甜美的椰汁。这次作文比赛她感动了评委,升华了自己,获得第二名的奖励,这也算祭奠告慰爷爷在天之灵了。 </p> <p class="ql-block"> 回忆父亲的一生,他从不会严厉呵斥,更不随意责怪。孩子们成长路上的磕磕绊绊,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总是默默关注,从不张扬。大姐的工作和家庭,二姐的婚姻,大哥遭受的迫害,三姐的工作转正,我的学业发展,妹妹的复读就业都时刻牵扯他的神经大脑,孙辈的8个孩子也都有他的教诲和照料的印记。他把所有的柔情与牵挂,都藏在沉默里,藏在日复一日的操劳里,用最安静默默的方式,撑起整个家。对于自己的疾病努力去抗争,对自己行动不便给家人带来的负担深感愧疚。父亲好似一名虔诚的教徒,一生都在祈祷忏悔中,他心中只有天地、国家、工作、家人,就是没有自己。大哥和我说,最后几年每次他给父亲换洗湿尿裤时父亲都是以不安亏欠的眼神,轻柔的和大哥说:给你添麻烦了!父亲的晚年我远在海南没能亲自照料老父亲,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和痛。</p> <p class="ql-block"> 父亲前半生被身份所累,活得小心翼翼;晚年又被病痛缠身,受尽折磨。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温和隐忍,没有抱怨,始终保持着内心的良善与体面,直到74岁那年,安静地走完了这一生。父亲埋葬在辽南家乡的一片青山绿水间,墓碑的后边刻着这么一句话:这里埋葬着一位一生与世无争,与人为善的老人…… 父亲没有给我们留下丰厚的物质,却留下了最珍贵的东西:一身清白,一颗善心,一份沉默而厚重的父爱。如今回望,他的一生,是被时代裹挟的一生,也是坚守本心的一生。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再无风雨压迫,再无病痛缠身,唯有诗书相伴,琴声悠扬,安享岁月静好。 </p> <p class="ql-block">父亲走了快三十年了,但他的模样、他的品格,永远活在我们兄弟姐妹心里。 </p><p class="ql-block"> 于同波于2026年4月20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音乐背景 :你鼓舞了我</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字撰写 :于同波</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制作 :于慧琦</p> <p class="ql-block">附几张与父母的照片</p>